她忍了又忍,还是一口没喝,随手就把茶杯放下了。等做完这一切,她才正眼瞧向了苏娘子,拖腔拖调地说道:“老身是文平伯府的嬷嬷,苏娘子,您十六年前可曾救了一位即将临盆的妇人?那是我们家夫人,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来接文平伯府流落在外的大姑娘回去。”
苏娘子听了这话猛地一震,她年轻时确实救了一个怀孕的妇人,当时一个男人带着她,说是夫妻逃难来的,想在苏娘子家落落脚喝口水,苏娘子看那女人脸色煞白,还替她煮了一碗面条,没成想刚坐下吃了两口,她就破了水。大半夜连稳婆都来不及叫,还是苏娘子的婆婆帮着接生的。
那两人对苏娘子一家很是感谢,但只过了一天,就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们留下一封信和一根簪子,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只能不辞而别,留下首饰做为女儿的养资,求苏娘子先把孩子认作自己的,等将来他们回来必有重谢。
这话看着就不靠谱,相处了这么几天,连模样都没记清楚,再把簪子卖了换钱,到时候人来找了,连个凭证都没有,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苏娘子的婆母更是不高兴,她年纪大了,家里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儿子儿媳平日里忙着劳作,少不得要她帮把手照顾,若是自家的血脉也就罢了,还是陌生人丢下来的小孩——想也知道那两人留的姓名不会是真的,这般做贼似的行事,怕是无媒苟合跑出来私奔的。
苏娘子也不太满意,但她心肠软,加上儿子喜欢妹妹,所以对这个孩子还算疼爱,后来养的久了,娃娃长的粉妆玉砌,挥着小手牙牙学语,天天跟着儿子叫爹叫娘,苏娘子的一颗心早就化成了水,便真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待她。至于那两个不知道音信的人,她早就不放在心上,只当他们从没存在过。
现在这件事又被重提,苏娘子的脸色立时变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隋妈妈,带着点质疑问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们说的夫人就是当时那个妇人。”
隋妈妈哼了一声,觉得苏娘子太不识抬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问东问西:“夫人当年留了一只金簪做姑娘的开销,簪头是梅花装饰,红宝做的花蕊,还拿金丝掐了叶子。”
苏娘子脸色不好,隋妈妈说的样式和当年妇人留下的簪子分毫不差,她心里乱成一团,想张嘴问问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来寻自己的亲生孩儿,但瞧着对面那眼高于顶的样子,又实在不愿意同她多说话。
隋妈妈见苏娘子神色不快,咬着牙关半天不吱声,忍不住风言风语了起来:“苏娘子看样子是想起来了,我家夫人一直记得您的恩德,叫我给您带了重谢,不过她和我们老爷思念姑娘,还请您赶紧告诉姑娘说一声,最好这一两天就能走了才好。对了,我们姑娘呢?怎么半天不见人?您总不会使唤她做活去了吧?”
她装作十分痛心疾首的模样,甚至掏出丝帕在眼角压了压:“可怜姑娘一个千金小姐,竟然在这乡间地里蹉跎了这么些年,老爷夫人见到了,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呢。苏娘子,您说是不是?”
这话把苏娘子气了个仰倒,自己当年丢下孩子跑了,现在派了个婆子来,居然也是个不会做人事的东西。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儿带大,现在不说感谢自己,还阴阳怪气起来,就算是什么夫人老爷,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我家丫头跟着她哥哥去山里打兔子玩了,可不在,”苏娘子冷笑了一声说道,“没办法,这么些年都没听过她亲生父母的音信,总不能日日让孩子待在家里白等吧。”
这话说的难听,就差把不负责任四个字甩到隋妈妈脸上了,隋妈妈在文平伯府算不得受器重的仆人,这次得了这个差事,虽然心里抱怨,但也有几分其他的想头。她心里琢磨,若是把大小姐回家这事办的妥妥当当,再不受器重也得受器重了。所以现在听到苏娘子嘲讽之语,第一反应就是大怒:“苏娘子这话说的就偏颇了,我家夫人一向说苏娘子为人良善,虽然一时找不到姑娘,心里对您也是极为相信的,谁知道您这么教养她,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跟着男人上山打兔子,像什么话。”
苏娘子气的脸都涨红了,她平素极少与人有口舌,现在却是一点都忍耐不得,正要骂几句,突然听到背后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还未回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上山打个兔子,怎么就不像话了,要你个老婆子坐在我家多嘴多舌。”
几个人都因为这声音一惊,不由向门口看去,一个细长高挑长相柔美的小娘子立在那里,她把头发梳成了一根麻花辫,头上半点首饰没带,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棉甲,背上背了一把竹子弓。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把隋妈妈一行人看了个不自在:“娘,这些人都是谁啊,怎么跑咱们家叽叽喳喳。”
这话一出,隋妈妈立刻明白了面前少女的身份,她立起来要说话,却被苏娘子抢了先:“青凤,这是你亲生父母……家的仆人。”
隋妈妈没好气地扫了一眼苏娘子,对着青凤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来便换上了笑脸:“奴婢给姑娘请安,我们是来接姑娘回去的。”
青凤哼了一声,踏了进来,露出了背后又高又壮拎着只野鸡的李黑虎。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小时候老奶奶带她,没少抱怨她亲爹娘,她也曾为他们反驳过,还挨了老奶奶的骂。结果好几年过去,她那亲生父母依然半点消息没有,她哭了几次,只能渐渐放下了。家里爹娘哥哥都把她当亲的待,把她从小养到大,什么也不缺,那他们就是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