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晞闻言,低低笑出声,指尖抚过她滚烫的脸颊,语气慵懒而笃定:“难得柔儿今日如此主动。便是真掺了穿肠毒药,本王也甘之如饴,认了。”
“怎么会是毒药……”夜绫柔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连忙又举起酒壶,含了更大一口,再次渡给他。
如此往复,一壶酒在旖旎又暗藏紧张的气氛中,渐渐见了底。楚晞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那眼神幽深难测,仿佛带着钩子,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殿下……”夜绫柔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放下空了的酒壶,轻声开口。
“嗯?”
“这水榭……有些闷了。妾身……想去别处走走,透透气。”她揉了揉额角,做出一副微醺不适的模样。
“柔儿想去哪里?本王陪你。”楚晞似乎也带了几分醉意,声音愈发温和。
夜绫柔抬起迷蒙的眼,望向皇宫中心的方向,带着天真又好奇的语气:“妾身……还从未去过陛下平日里同朝臣商议天下大事的地方呢……宣政殿……是什么样子?殿下,能带妾身去看看吗?就去看一眼……”
楚晞凝视她片刻,忽而一笑:“这有何难?本王带你去。”
他揽着她起身,夜绫柔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半个身子依偎着他。两人相携走出照水亭,沿着花荫小径,缓缓向宣政殿方向走去。
刚走出不过十余步,夜绫柔忽然感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力道一松,紧接着,身后传来“嗵”的一声沉重闷响!
她浑身一颤,倏然回头。
只见楚晞双目紧闭,面朝下倒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一动不动,昏厥了过去。
夜绫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均匀绵长,似是沉沉睡去。
她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直到此刻,才轰然松懈,腿一软,几乎也要坐倒在地。
还好……药效终于发作了!那掺在酒中的强效迷药,分量足以放倒一头牛,她每一次渡酒都小心翼翼,自己只沾了极少一点,大部分都喂给了他。
“秋笙!”她压低声音,急促地唤道。
隐在树丛后的小宫女立刻闪过来。
“快!帮我!”夜绫柔声音虽低,却异常果断。她迅速在楚晞腰间摸索,指尖触到坚硬冰凉的金属,心中一喜,用力扯下,是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正面阴刻着狰狞的狴犴纹,背面是一个笔力虬劲的“晞”字,正是楚晞调兵传令的亲王令符!
同时,她又从自己贴身衣襟内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素色锦帕,迅速塞入秋笙手中。
“你立刻换上太监的衣服,从西侧角门出宫。务必将这两样东西,安全送到临潼,交到……交到该交的人手里!”夜绫柔盯着秋笙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送到!这是……唯一的机会!”
秋笙紧紧握住令牌与锦帕,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姑娘放心!奴婢便是死,也一定送到!”
看着秋笙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苑深处,夜绫柔才缓缓站起身。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楚晞,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夏日的暴雨来得急骤猛烈。惨白的电光撕裂黑暗,瞬间照亮紧闭的城门。
城头火把在狂风暴雨中明灭不定,光线昏朦,视野极差。
突然,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电光石火间,垛口后一个正揉着惺忪睡眼的守军似乎瞥见了什么,他猛地探出身,抹去糊住眼睛的雨水。
雨幕深处,影影绰绰,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沉默地矗立在离城门不远处的官道上!人马俱静,唯有雨水冲刷着甲胄兵刃,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在这雷雨交加的喧嚣中,几乎被淹没。
“什么人?!”那守军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嘶声高喊起来。周围的同伴也被惊动,纷纷探身张望,一时间,城头响起杂乱的呼喝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原本松懈的气氛骤然绷紧。
“城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守城校尉冲到垛口边,厉声喝道,雨水顺着他头盔边缘流淌而下。
城下队伍纹丝不动。片刻,一骑越众而出,马上的将领披着厚重的蓑衣,雨水顺着他冷硬的甲片流淌。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严峻的面容。又一道闪电亮起,照见他手中高高举起的一块玄铁令牌,令牌在电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武关守将,何铮!”那将领的声音浑厚,穿透雨幕传来,“奉恪王殿下之命,星夜驰援,特来协助围剿临潼叛军!此乃殿下亲赐调兵令符,请验看!”
守城校尉眉头紧锁,与身旁副将对视一眼。恪王近日确实在调集兵马,武关守军前来增援,倒也在情理之中。
“开侧门!放吊篮!验看令符!”校尉不敢大意,命令道。
厚重的城门并未全开,只开启一道仅容两三人并行的侧缝。两名全身铁甲的士卒谨慎地踏出,雨水立刻将他们浇得透湿。
他们接过从吊篮中放下的令牌,就着城头透下的微弱火光,仔细查验。两人又抬头,仔细打量了几眼马上的将领及其身后的军士,甲胄制式战马装备,皆与武关守军相符。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俯身行礼,侧身让开通道:“何将军,请!兵马可先入瓮城暂歇,待末将禀明上官,再行安置!”
“有劳。”马上的将领沉声应道,一夹马腹,率先驰入。
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队伍,鱼贯而入。马蹄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