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审判。这意味着什么,夜绫柔很清楚。那将是比死亡更漫长的羞辱和折磨,最终仍逃不过一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头一片混乱,恨吗?当然恨。他杀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有她和长姐的父王。可是,昨夜他拥着她时,那滚烫的温度……
“那个畜生!”夜旖缃的声音骤然转厉,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眼中满是痛惜和愤怒,“他竟然如此对你!柔儿,你放心,姐姐绝不会放过他!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为你出气!”
她顿了顿,语气放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柔儿,别怕。都过去了。若日后……若日后有人真心爱你,这些事,他必不会在意。”
夜绫柔抬起头,看着姐姐眼中真挚的疼惜和担忧,心头酸涩难当。那日她本以为可以灌醉楚晞,将他的令牌和情报传出去能帮助长姐,可没想到楚晞竟早有预料,甚至将计就计……
“长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抱歉……”
夜旖缃一怔。
“是我心智不够坚定,我……是自愿的。”夜绫柔一字一句地说,眼泪终于滑落,“不是他强迫我。是我……用自己,换了诏狱里那些人的命。”
寝殿内一片寂静。
夜旖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那个天真烂漫的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决断,甚至……做出了如此惨烈的牺牲。
许久,夜旖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意:“傻孩子……你何必……何必如此……”
她猛地将夜绫柔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夜旖缃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是姐姐不好……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早点来救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夜绫柔伏在姐姐肩头,泪水无声汹涌。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不……不是……”她哭着摇头,“是我……太傻。上了楚晞的当……我以为我能帮到姐姐,帮到陛下,我偷了他的令符,让人送去临潼……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让无辜将士送命,以至于让姐姐陷入危局,我……抱歉……”
她终于将心底最深的自责说了出来,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夜旖缃怀里。
夜旖缃用帕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楚晞的野心,不是因你而起;他的败亡,也非你之过。你只是在那个当下,做了你认为对的事,尽了你能尽的心力。柔儿,你比姐姐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她将妹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姐姐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楚晞的事,交给陛下。等这些事结束,姐姐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夜绫柔心头一颤。她抬起泪眼,望向窗外。天光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寝殿内华丽的陈设,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凌朝覆灭,亲眷也只剩了长姐一人,她的“家”又在哪里呢?
她忽然想起楚晞落寞的低语:“日后天高海阔,即便没有我,我的柔儿……也该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地牢深处的晦暗被火把勉强驱散一角。
楚晞被粗重的玄铁锁链缚在刑架上,锁链穿过他琵琶骨上未曾愈合的伤口,每一次细微动作都带出更多暗红的血渍,浸透了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火光跳跃,映亮他半边脸庞,纵然狼狈至此,那张继承了异域生父深刻轮廓的脸上,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血迹斑驳,非但不显污秽,反为他平添了几分堕落而危险的邪气。他扯了扯嘴角,看向一身明黄常服的楚怀黎,眼中没有丝毫阶下囚的畏缩。
“楚晞,你可知罪。”楚怀黎的声音在空旷的牢室里响起,平静无波。
“哼!”楚晞嗤笑出声,锁链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哗啦作响,“罪?成王败寇罢了,我的好侄儿。”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带着浓重的嘲讽,“若六年前那场宫变,赢的是夜氏皇族,那你我此刻,怕都是乱葬岗的尸首,被世人指着鼻子骂‘乱臣贼子之后’的可怜虫!”
他身体前倾,尽管这个动作让他伤口剧痛,脸色白了一瞬,笑意却越发张扬:“或者换过来,若那日宫变败的是你楚怀黎。你以为你今日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不过也是这阴沟里的烂泥,任人践踏!”
楚怀黎静静地看着他狂态毕露,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问:“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为什么?”楚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石壁间撞击回响,“因为我这张脸?因为这身来自西域,不够‘纯正’的血?若是我也生得一副道貌岸然的中原面相,若我也能被那些迂腐老臣引为‘正统’,民心所向?哈!”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楚怀黎,你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
“与容貌血统无关。”楚怀黎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聂怀璋,李肃,王崇焕……那些忠心为国臣子,你不该杀。越是大开杀戒,越是自毁根基,引人离心反抗。为君者,需知何时该手握刀剑,何时该心怀莲花。”
“聂怀璋?”楚晞眼底骤然迸出蚀骨的恨意,那张俊美邪气的脸微微扭曲,“那个死人!伪装得倒是天衣无缝,摇尾乞怜,骗得本王一时放松警惕!他最该死!本王只后悔一时怒极,让他死得太痛快!就该留着他一口气,剥皮,剔骨,把他那身硬骨头一根根敲碎,让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