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没看出池栾的异常,当即上了车。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池栾拳头握紧又松下。
车上空调冷气开的很足。林栀一进去感觉整个人都被冷气包围了,她紧了紧衣领。
“我听你们老师打电话说,你们两个要一起去参加省物理竞赛?”池城乐呵呵道。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厉害,但是没想过这么争气。
“嗯。”池栾随手拿起遥控调低温度。
“胡老师说明天让我们去学校一趟,商量商量你们夏令营的事情。”池城转了一下方向盘,问道,“你们两个想好了吗?参加这次夏令营。”
每个地方的降分政策规定不一样,南城要求选手必须参加夏令营,时间很长,一直持续到高三一模。这期间几乎都在学竞赛学科,又赶上高三复习的关键时期。稍有不慎,总成绩会落下,说不定降分政策也拿不到。
“想好了。”两人齐声道。池栾不自然地朝窗外看去。
“好。”林温婉轻声道,“那我们明天就去学校签字了。”
集训地点不在南城市中心,远在郊区。附中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已经通知家长让他们明天到校亲自签字确认。
五分钟的路程一会就到了。
林栀冲了个澡,趿拉着拖鞋刚出浴室,就听见桌子上的手机嗡嗡作响。她边擦头发边点开。
不言:【物竞消息现在出来吗?你宿舍在哪里?】
月亮船:【出了。二营。】
云城和南城属于同一个省份。方不言物理成绩很好,她们都不用问就知道对方一定在竞赛名单里。方不言嘴角上扬,出租屋里一片漆黑,仅有书桌这里亮着光。上面摞了三四层书,只留下一小处空隙可以伏案写字。
不言:【我也在。】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算了,到时候林栀就知道了。不用非现在说。
几近凌晨,别墅里起了新的动静。池城敲了敲二楼里间的门。
“儿子还没睡啊?”池城打起招呼。
池栾收回视线,很轻地“嗯”了一声,就往里走了。
池城不尴不尬地矗了一会才进去。自从池栾长大之后,他就没再进过他的房间了。但是一进来还是感觉和以前一样。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池城新奇地四处瞅了瞅房间。一个相册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脚步一顿。那是他们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但是还被好好地保存在相框里。放在房间最重要的位置。
那张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
池栾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身边都有妈妈,而他没有。小孩子嘛,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只能问家长。
他就跑去问池城:“爸爸,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池栾依稀记得,他偷偷装睡的时候,听到过外公外婆说这个词。
池城哽住,父子连心,他瞬间就明白池栾为什么这么问。但是他没办法给池栾解释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一个成年人尚且承受不住的悲痛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背负。
“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告诉你可以吗?”池城摸着他的头。
池栾小小年纪就已经会察言观色了。他没有再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悲伤。
再后来,池栾不知道从谁哪里听说的,他妈妈是因为生他才去世的。池栾也是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他生日当天,池城总是借口离开。为什么生日蛋糕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吃的。
小孩子心思敏感。池城那时候忙,什么都顾不上。过了阵子池栾五岁生日,他赶回家把礼物送上。跟以往不同的是,池栾这年坚决不让他买蛋糕。也没有非让他留下。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天。本来池城当晚就要走,因为飞机延班才留了下来。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听到他向来乖巧,从不哭闹的孩子在梦中哭着呓语:“我不要过生日,我要妈妈回来。”
池城立刻改了次日的航班,带着池栾去了照相馆。池栾手里拿着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照片,拍下了人生第一张全家福。十几年实在太长了,长到人会忘了曾经的痛苦和欢愉。池城已经记不清楚他当时是什么感受了。但看到那些物件,还是会隐隐作痛。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池城嘴唇蠕动了几下,半晌道。
“挺好的。”
池城坐在座椅上,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池栾已经比他高了许多。
他张了口,想说些体己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半晌才道:“平常多吃点营养均衡的饭,夏天再热也不要猛灌冰水,晚上早点睡觉不要熬夜,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在学校有什么烦心事可以给我说,不想说也没事。学业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池城一骨碌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似乎怕自己过了这会儿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以前池栾缠着他的时候他总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他又不知道怎么跟池栾相处。父子间的裂隙越来越大,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相隔对岸,中间横亘了一条河流,他怎么都跨越都跨越不过去。他甚至不了解池栾的朋友,连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从前。时光半点不饶人,一眨眼,池栾已经到了不再需要他的年龄。池城眼眶有些湿了,他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我知道。”池栾扯了扯嘴角,在他离开之际,道,“爸,父亲节快乐。”
池城猛一回头。
“之前你没在家,现在补给你。礼物在你房间。”
“还有……爸,”池栾停了几秒,“你一直是我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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