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
掌事并不清楚银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期望这突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愿被?上苍听见了,谢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账册,拂袖起身,“银羿,去准备马车,现在便启程去官衙。”
。。。。。。。。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厅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属。突然听到耳畔传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她倏忽回过?神来,还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着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犹豫了一瞬,张口?说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两个字来源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句话?。”
越颐宁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师父定然对你有很高远的?期望,才会给你取一个蕴意这么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盖上的?裙摆,诚恳道:“谢谢您。。。。。。。我觉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听。”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越颐宁愣了一瞬,江海容连忙解释道:“方才您介绍自己时说了名字,我就听到了。”
“越大人当时替我解围,还说我是您的?随行医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颐宁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符瑶却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来,小声说:“小姐,我按你说的?,把那个孩子的?遗物带过?来了。”
偌大的?正厅里合着门?窗,只有越颐宁一行人,此?时正值日落,巨大红日沉入天穹尽头,残阳烧灼的?余烬落入人间。
江海容愣了愣,越颐宁已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串无?比眼熟的?、系在红绳上的?铜钱。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越颐宁将要做什么,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
越颐宁凝视着手里的?铜钱,符瑶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递给了她。
“啪嚓”一声钝响,火柴被?点燃,明光顿起。越颐宁将铜钱置于火焰上方。
便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铜钱落处,幽蓝火舌如蛇信窜起,只见那外圆内方的?轮廓竟在热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钱缘绽出数朵银灰泪痕,这火苗竟成了黄绿色,伴随着沉闷的?细微爆破音,铜钱不断冒出浓浓黄雾,气?味刺鼻。
猜想被?验证,越颐宁看着它,喃喃道:“果然。”
“伪钱入火,其声哑然,烟作黄雾,此?必杂铅锡也。”她说,“这所谓的?官铸铜钱,不仅不是纯铜材质,还掺杂了远规格的?铅。”
肃阳一连串案件的?罪魁祸,便是这铜钱。
第7o章妒火
素手一甩,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如同云销雨霁,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越颐宁沉声道,“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倒在桌案上。小声些,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