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再问问山骨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小院外忽然有脚步声传近,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在门外喊:“山骨,你阿爹阿娘喊你回家!”
山骨应了一声,没立刻走,而是习惯转回头,眼中带着清澈的请示,少微也无要紧事,便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山骨跑回家中,只见周家夫妇坐在堂屋里,见他回来,妇人忙笑着招手:“骨头,快来。”
妇人姓胡,山骨喊她胡阿娘,喊养父则为周阿爹。
山骨喊罢人,动作利索地在养父养母身边跪坐下去,却见小几上摆着几串新钱,还有一只写着周山骨名姓籍贯的“传”。
“打了粮食,加上前些年攒下来的,倒是有些可用的余钱做盘缠……”胡阿娘笑着说:“骨头是个好孩子,阿娘知道你一直记挂着阿婆的后事,不如就去找一找吧。”
周阿爹点着头:“找不找得到再另说,只当了一桩心事。”
山骨愕然抬首,已是双目通红了。
当初他为了给阿婆下葬,被人坑骗,在船上醒来时,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得回去找阿婆,不能让阿婆的尸身没个着落。
但他没能逃离那只小船,再之后他被带到更远的桃溪乡,再回头看,已记不得路,而时隔数月,还能往哪里去找阿婆?
待一切安顿好后,他也想过回去,哪怕只能找到阿婆一点衣角一块遗骨,但他有了养父养母……
他真想走,周家夫妇自然拦不住他,山骨自有反骨,可他如今也很清楚哪些事做了会伤人,也知道哪些要求是任性不合理的。
因此,此时于他而言最可贵的不是这笔盘缠,而是这份准允和信任,半路收养来的孩子,就不怕他跑了再不回来吗?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山骨淌下眼泪,冲着周家夫妇磕头,哽咽着说,不管能不能找到什么,他都会在正旦之前赶回来。
周家夫妇自是不放心他一人独行,虽说如今的山骨已有了自保之力,但做父母的难免考虑得更多。
桃溪乡里有一家富户要嫁女儿去汝南郡,送亲队伍三日后出发,夫妻二人打好了招呼,让山骨跟着队伍里的熟人一起动身,他们家山骨可以帮忙打打下手,哪怕做个护卫也是很够用的。
山骨磕罢头,又去向少微讨准许。
少微自是没有理由反对,只给他一柄匕首防身,另交待他两件事,一是多加小心,二是不能疏忽了棍法,得空就要练一练。
山骨点头如捣蒜,之后一连三日,日日都来向少微辞行,辞得少微头都大了,当日干脆也就懒得送他了。
少微不送,山骨却又来道别,八月底的天气,他早早翻出了那件狼皮袄系在腰间——或该说是狼羊皮双拼袄了——胡阿娘见他不肯离身,去年便另缝了羊皮上去,重新做成了一张合身的袄子。
姜负去年冬月里见了,笑着说,这半狼半羊的袄子,倒是符合山骨的性子。
此刻见山骨又来啰嗦告别,手中攥着扫帚的少微都替他急了,赶人道:“耽误了吉时,当心人家不肯带你了!”
“好!”山骨赶忙应下:“阿姊,那我走了!”
少微敷衍点头。
山骨走出几步,又回头,大声道:“阿姊,不着急的活儿你记得留着,等我回来做!我会快去快回的!”
少微:“知道了知道了!”
见少微表情不耐烦,山骨“嘿”地一笑,再不敢多说,背着包袱飞快跑走了。
少微继续扫地,手中竹编的大扫帚将地面划拉得沙沙作响,落叶与灰尘飞扬。
扫完地之后,少微抬头望天,发了会儿呆。
当晚,本该按时前来的家奴仍未出现,这已是他接连第二次失约,换而言之他已有二十日不曾来过了。
这几年来,少微也会如此时这般空等一场,家奴行踪不定,似乎不时就会出一趟远门。
横竖已经醒了,该劈的柴也劈完了,少微无事可做,念着心中那个猜测,干脆趁夜出了门去。
沾沾挥着翅膀跟上,一人一鸟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挖其心脉,碎其脊骨
夜空是阴沉的灰色,随时都有可能落下雨来。
少微今次一人独行,前方并无可以拿来追逐的家奴,但出都出来了,便还是依旧幻想了个身影出来,追逐着那并不存在的虚影,孜孜不倦地进行着自我管理与试炼。
少女身影迅捷,起步如风,落地无声。若有夜行的百姓匆匆瞥见,大约要误以为眼花了,或是当作偶逢某种机缘、撞见了一尾山中精怪灵兽化形经过。
沾沾也跟着穿林过溪,飞高飞低,左右闪避,模仿着少微的动作。
一人一鸟穿梭在夜色中,直到前方空气中的潮湿之气渐浓,少微渐慢下脚步。
少微对这条路已经称得上熟悉了,这是她与姜负当初决定定居桃溪乡的地方,也是去年偶遇那刘岐之处。
有了上回的经历,少微这次更加警惕了,她敛藏声息谨慎察看了周围,确定四下百步之内无人踪,才从竹林中闪身而出。
踏出竹林屏障,目中所现,景象已是大改。
那原本已被苍翠覆盖的断山此刻重新变得残破,被挖凿分裂,面目全非。
石块暂时堆在岸边,碎石四处飞溅,被动摇的淤泥流散,让这方静水变得浑浊起来。
少微走到水边,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石,托在手心中静看。
这石块看起来很新,似是从山体内部迸溅而出的,颜色深玄,纹路清晰,冰凉坚硬,但真正握在手里时,却并无足以割伤人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