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的傩戏班子人员常有增减,桃溪乡的傩戏班今年需要一名少女补上,青坞有幸被选上,为此激动了好几日,能扮演巫神本就叫人向往,更何况还有报酬拿。
近来一直在傩戏班中学艺的青坞昨日特意赶回来告诉少微,到时她会跳傩舞经过此处,让少微一定记得出来看。
少微念着约定,此刻伸长了脖子等待,好不容易瞧见队伍一点影子,却见他们往另一条乡道去了,如此绕上一圈,还不知何时才能绕到她门前。
这时,背后传来姜负的喊声:“小鬼,你过来——”
少微一听这语气,心中便大致有了底,待走去堂中,果然见姜负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案上打开的酒坛:“小鬼,这酒不对吧?”
少微向来是心底越虚表情越嚣张,此刻也单手叉腰:“怎么不对?”
姜负呵了一声,挑眉:“你当为师这么多年的酒是白喝的不成?”
少微被戳破,却依旧理直气壮:“……不是你常说要多喝水的吗?”
姜负跺脚:“那你也不能往为师的酒里掺啊!”
少微:“谁让你咳嗽着还要喝酒!”
姜负:“你懂什么,酒是活血化瘀的,若不是喝了几碗酒,单凭几副药,岂能这样快见好?”
二人一个比一个强词夺理,姜负不肯将就,遂要出门打酒去。
家中本也缺了不少东西,家奴这趟门出得太久,家里日子竟也过得粗糙不少,可见这个家实在不能没有家奴。
出门采买本是少微和墨狸的活儿,但少微在打酒一事上已然严重失信,此刻便被姜负点名拘禁家中。
少微本也不想去,她还得等青坞经过呢,此事万不能失信。
墨狸将青牛自牛棚中牵出,姜负未让他套牛车,只道:“你在家中备食,我去去便回。”
墨狸点头应下。
姜负侧坐牛背之上,冲院门内的少微一笑:“走了,小鬼。”
她是生是死?
少微不满姜负非要去打那烈烈刺刺的新酒,又因方才堂中一番吵嘴,此刻见姜负坐在牛背上笑眯眯地说要出门去,少微站在院门内,便只硬邦邦地“哦”了一声。
见这小鬼虽不满,却仍然还是回应了一声,姜负玩笑般点头称赞:“寿星大王实在很通人性啊。”
少微来不及觉得这是一声夸赞,便见姜负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脑袋:“青牛迟迟不开悟,看来还要多向大王效仿学习才行。”
少微一恼,立时转身回了院子,只听院外牛蹄声伴着姜负的笑声而去。
大步走到堂屋前,正欲跨过门槛,然而刚抬起一只脚,少微的动作忽而顿住,她皱眉看着那彩云新履,以及朱白交叠的裙边,片刻,复又将那抬在半空中的脚收了回去,退回到了门槛外。
少微拧眉心想,自己是不是太严格了,过生辰是不是应当大度随和一些?
她没有这样办过生辰,从前在天狼寨时,阿母亦会记得她的生辰,但条件不允许如何操办,秦辅阴晴不定,有时生辰当日她也不见得能见到阿母,而她的出生于阿母而言也并非是十分值得欢喜庆贺的事,少微对此亦感惭愧。
待回到冯家之后,因为那一只生辰木牌的存在,冯家人便也知晓了少微的生辰,这生辰日正是重九日,冯羡冯宜等人愈发言之凿凿地宣称少微是煞星阴鬼转世,难怪克死生母,妨死大母大父。
这样的生辰更是没什么好庆贺的了,少微面上从无伤怯之色,心中却一片迷茫,待自己的生辰便愈发抗拒回避了。
因此如此时这般庆贺生辰,是从未有过的。
少微毫无过生辰的正常经验,但她好歹也见过旁人过,姜负就不说了,犹记得秦辅贺寿时亦会十分和悦,山骨养母家隔壁住着的老婆婆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去年过寿时竟也逢人便笑,喜笑颜开,还主动分寿果给孩子们吃。
少微由此推断,在此一日大约是要具备远胜于平日的风度品格,才算是位合格的寿星。
在如此结论面前,少微再回想自己方才待姜负出门打酒时,那只回应了一声“哦”的态度,不免觉得有失寿星风度了。
少微转身往外走,打算喊住姜负,让她帮忙再捎点别的什么东西,具体捎什么不重要,只为友好交流彰显风度而已。
正如姜负方才所言,这位寿星确实颇通人性了,只是这人性未来得及完美展现,少微来至院门处,先听到了鼓乐声。
巫傩队伍正是自姜负离开的方向而来,热闹而又奇形各异的娱神画面一下便占满了少微的视线。
不说跟随观看的人群了,单是巫傩队伍本身亦有数十人,他们身穿彩色祭衣,头戴花枝鸟兽神冠,手中或握着杖,或举着令牌、刀鞭等,脸上皆罩着不同的神鬼面具,伴着乐声且行且颂且舞。
少微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青坞,伸着脑袋踮着脚费力辨认,最终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扮作黎山娘娘的身影。
那身影纤细窈窕,混在众人之中乍看一切正常,细观却可见动作有些局促生疏,虽有仙人彩衣面具壮胆,还是有些诚惶诚恐之感流露。
这小小局促在喧闹中不值一提,却被少微清楚看见,她踮着脚,双手合拢在嘴边,大声喊:“黎山娘娘,法力无边!”
鼓乐声中众声朦胧,但少微这声喊仿佛动用了丹田之气,格外响亮有力,清楚地传到了青坞耳中。
青坞紧张到已是手忙脚乱,甚至没顾得上留意自己来到了何处,此刻循着这声喊,看到了少微,一下只觉激动又安心,而虽隔着面具,亦可见她眼中惊喜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