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恨不能捂她的嘴,室内笑声一片,又数鲁侯的笑声最响亮最自豪,守在外头等候的全瓦也跟着笑起来。
以太常寺属官身份来此的青坞笑着从室内出来,恰见姬缙迎面来。
二人说了些流程上的事,不觉间走到廊下安静处。
大喜之日,与姻缘相关,不免使人触景生情,姬缙忍不住再次歉然道:“阿姊,抱歉,是我一直瞻前顾后,让阿姊白白耽搁错失了真正的心意。”
这样的话,早在泰山郡时,他已经说过一次,却到底不能够弥补心中缺憾。
回头细想,彼此或许都因碍于约定而遏制过内心萌芽之念。
青坞:“阿缙,真若说抱歉,却也该由我来说,我已隐约察觉自己心意,却没有勇气及时对你言明……”
碍于约定,珍视彼此,故而虽有茫然,却迟迟不敢开口挑破,生怕成了辜负对方的那一个。
“经此生死一事,我真正明白……”青坞眼眶微红,看着姬缙,轻声道:“阿缙,我们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愿将彼此性命交付,长久以来互为依靠,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亲密心意吗?为何一定要是夫妻的关系,难道不做夫妻,就是辜负了彼此吗?”
姬缙亦触动涌泪,慢慢摇头:“阿姊,当然不是,我们乃世间至亲,不会因任何事而更改。”
“我如今也这样想。”青坞泪中带笑,道:“因珍视而勉强,才是真正的辜负。”
倘若当年一直留在桃溪乡,不及领会真正的情爱心动,彼此亦可以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如今已有更多可能,回到家人的位置,放对方去更自在天地,才是待彼此最大的珍爱、成全、尊重。
姬缙道:“阿姊,待今日返家,我去同姨母姨丈说明。”
“不,还是我来说。”
“阿姊——”
“你也知喊我阿姊。”青坞笑意温柔:“我既是阿姊,自该先由我来说。”
“好。”姬缙应下,无比认真地再喊一声:“阿姊。”
青坞抿嘴一笑:“走吧,进去看看少微妹妹。”
少微已沉甸甸穿戴完毕,此刻刚站起身,佩走近,跟着帮她整理层叠的衣角。
少微看见她,遂问一句:“佩,你的伤都养好了吗?”
佩仰起脸,看着那个在这样大的日子里,仍会看到这样小的她、仍会惦念她这样小的事的少女,认真点头回答:“回小主人,已悉数养好了,未有任何后遗之症。”
“那就好。”少微对她道:“你的胆量很好,回头也让人教你习武吧?关键时可自保。”
佩忙点头,起身时无声轻轻搓手。
她的胆量很好,却并非出于天生。
她也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当年长平侯归京途中让人将她买下,阿母急着将她卖掉,一是家中父亲死去断了生计,二是因为母亲知晓,当夜醉酒后再次将母亲打伤的父亲,在猪圈小解时摔倒被猪咬伤而求救,她分明听到,却装作不知……
那夜被猪啃烂了半边身子的父亲惨状,是她从此后拥有过人胆量的启蒙。
她一直暗中接济母亲,女公子上个月才知晓此事,遂让她将母亲和弟弟接来京中,她已经托人送信。
或因心中这个血腥的秘密,生出某种隐秘的共鸣,她初见小主人时,便觉得很倾慕。
如今她倾慕的小主人要去做大陛下。
佩心中有一簇无法言说的火苗,在此刻烧出一点热泪。
曙光微亮,礼乐声响起时,天子即至灵枢侯府外亲迎。
打头的几匹骏马上,坐着凌从南刘鸣等人,老赵王比先帝更早半月去世,刘鸣承袭了父亲之位,如今是新的赵王殿下,故而身穿诸侯袍服;凌从南承袭长平侯爵位,亦佩紫绶。
骏马与飞扬少年相迎,礼乐声中,少微至礼车前,双手提起衣角,即利落踏上高车,踏上一只脚时,才见车旁刘岐笑盈盈递了一只手,她遂抓过那只半空中的手,一把反将他提了上来。
二人袍角拂动,登上六匹纯白骏马所驾天子至高礼车,金玉马具皆精雕细琢饰以彩缨,车盖绘龙虎云气、饰翠羽,流苏垂纱,金碧辉煌。
二人并肩共坐车内,刘岐攥着少微的手不放,翘起的嘴角也未曾放下,少微肩头顶着沾沾,一路观看沿途景象。
鼓吹乐队,旌旗仪仗,属车骑兵,蹄声如雷,浩浩荡荡,在漫天华彩中,昂扬地驶向未央宫。
墨狸小鱼和雀儿,同挤在一辆属车中吃吃喝喝,乃是少微陪嫁。
家奴暗中跟随,名目上是提防有人暗中伺机作乱,实则是想要亲眼见证——时隔多年,第一侠客再探禁中,是为见证家狸成为这座禁中的新主,顺便为她巡查领地——唯顶尖做贼者才最清楚哪些地方的巡守需要加强。
大典进行时,家奴伏在一处屋脊上,看着家狸依旧肩顶她的黄毛小鸟,立于大殿外御阶上,接受百官与王侯朝拜。
这是一场事先经过她点头同意的大典,她不是一方侯王,她和她的眷侣共为社稷主、天下王,诸侯王均匍匐于她视线之下。
家奴露出一点罕见的笑,慢慢举头看向穹顶,有心赋诗,但因不会,再次作罢。
负责典礼之一的官员、新任太祝郁栉,立于礼官之列,望着上方圣躬的衣角。
使她接任太祝之位,是花狸亲口提议,她惶然称自己并不能通神,而那只狸颇武断地道:“从今往后巫神不必非要通神,你待祭祀礼法有如此尊崇敬畏之心,即是我心中最好的巫神人选。”
郁太祝此刻凝望那庄严衣角,心中却有几分怅然,日后不可再日日见到心心念念的神狸,但转念一想,此狸精力充沛,至少大小祭祀必然不会缺席,还是可以常常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