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般思量犹如出窍自观,待回过神来,已行至这悬崖边缘之地。
雪已停,晨光尽生,照破了万丈寒寂。
举目望去,对面高山之间悬着一道水幕,两侧大块的积雪松动,不时随着水流砸落坠下。
凌轲对身侧的孩子道:“泰山郡内此瀑流有‘两重天’之名。”
刘岐看去,只见那山崖间悬着的白练在下方一分为二,流向了不同的水泽中,晨光照射下,大山的阴影打落下去,使两条河流形成了一明一暗的颜色。
一步两重天,一分阴阳界。
暗泽西奔,明水南行。
休整两日之后,凌家军继续踏上了归京之路。
同一刻,骑青牛者往南去,将出泰山郡。
日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都眯了起来,牛背之上的女子依旧头戴斗笠,宽大的外披遮掩下,身前臂弯里揽着一个昏睡的孩子。
察觉臂间的脑袋微微动作,又有了挣扎着想要醒来的迹象,女子“啧”了一声,对牵牛的少年道:“前方寻干净处歇脚,我要再为她补上一针。”
看着臂弯里那颗黑漆漆乱蓬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似下一刻就要睁眼咬人,女子叹道:“这小鬼不单坠手,还极其耗力吃针,这两日用在她身上的针,都够赵且安拿去农舍里偷上十来头膘肥体壮的大猪了。”
这句话若叫路上的农舍翁听去,定要心惊胆战地奔回家中清点猪圈中是否少了数儿,再转身敲锣提醒村民要留意家中猪羊,不日即会有大盗赵且安改行窃猪的传言流出。
如今世道中多游侠,游侠中又数赵且安名号最为响亮,此人武功高强有恃无恐,常盗取权贵家宝,甚至胆敢以武犯禁、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地,天子屡下缉捕令,却也未能将其抓获。
说到偷猪,女子道:“说来倒是想吃炙肉了……”
想象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炙烤得滋滋冒油,肉片微微泛出油亮的焦黄,牵牛的墨狸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在主仆二人共咽口水的动静中,青牛慢慢甩着尾巴出了泰山郡,依旧悠悠然往南去。
积雪消融,腊月初,凌家军仍在归京途中。
大军冬日行路缓慢,急行军对士兵的折耗很大,尤其是步军,凯旋不同于紧急应战,自然无需日夜疾奔。
事分轻重缓急,凌轲在后方率军缓行,却已提前使了心腹轻骑递信回京,此一日,冯珠尚在人世的消息便传回了鲁侯府上。
鲁侯夫妇震惊万分,须臾,这震惊中便生出万丈欣悦狂喜。
鲁侯夫人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瞎了多年的眼睛里滚出热泪,不敢置信地反复印证:“侯爷,豆豆还活着……这究竟是真是假?!”
鲁侯长长顿了口气,平复着起伏的胸膛,眼里也含满了泪:“若由旁人告知尚不可轻信……可长平侯亲笔,必不能有假!”
“这是天大的幸事……是上苍怜悯冯家!”向来沉稳的冯序勉强回神,声音犹在激动颤抖,他顾不得拭泪,立时道:“父亲,母亲,大军归途缓慢,请容序即刻动身,去接珠儿归家!”
骨肉重聚
“好,好……”迫不及待想要接女儿回家的鲁侯夫人下意识地连声应答:“要快些去,快些去!”
却听鲁侯道:“不,还是我亲自去接珠儿回来。”
鲁侯夫人瞬间反应过来这分明才是最快见到女儿的法子,方才是她激动之下糊涂了,连忙又是点头:“对……侯爷,我与你同去!”
“父亲母亲已久未曾出过远门,此值寒冬之际……”冯序短暂地忧虑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便红着眼睛道:“然而珠儿大难归家,想必也是万般思念父亲母亲,如能早一刻相见,将心安下,却是比什么都紧要了。如此,儿这便叫人准备动身事宜。”
鲁侯点了头,叮嘱冯序照应好家中事,等他们回来。
冯序动容道:“是,父亲放心,序定将家中一切打理妥当,以候珠儿归家——元日将至,得天怜佑,今岁家中也可过上一个团圆节了!”
鲁侯夫妇当日便匆匆离京。
因尚未见到女儿,鲁侯便未叫人宣扬此事,对外只道侯夫人要去河内郡拜西王母庙。
鲁侯出身乡野,鲁侯夫人母家却是河内郡有名的富绅申屠氏,故侯夫人又被称作申屠夫人。
传闻中河内郡的西王母庙尤其灵验,申屠夫人因痛失爱女而病郁多年,鲁侯历来爱重夫人,随夫人一同拜神便也是寻常事。
凌轲所率凯旋大军会经过河内郡。
此时的凌家军距河内郡尚余百里,队伍守序地前行着。
载着冯珠的马车位于轻骑军后方,被护在中军之列。
自被救下后,冯珠大多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她身上伤处太多,加之心神受创,路上连起了数日高烧。
凌轲使了自己的部曲在途经的郡县上购置了女子用物,并买回了一个女婢。
女婢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形细瘦,胜在手脚麻利,单名只一个“佩”字。
佩家中贫苦,她的父亲刚去世,据说是酒后醉倒在了猪圈里,待天亮,家中人发现他时,他被猪啃得只剩上半身了。
听说有人来要买女奴,佩的母亲一手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儿,一手抓过佩,拼力挤过众人,说她的女儿干活最卖力,买去最实惠,只要三千钱。
当下奴仆买卖十分常见,壮汉与样貌好些的女婢可卖上一万钱,佩四肢健全容貌也并不粗丑,三千钱确实是过分实惠了。
凌轲的部下留下了四千钱,带走了佩,让她随侍照料冯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