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幻想父亲的苦衷,他向来感激敬重父亲……
他迟迟不敢说出来,之后一连数年的外出游历实则是出于逃避,万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荡着一只茫然无所依的矛盾灵魂。
喜欢上她几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着秘密,她听得懂他的笛声。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却有意想不到的平实生命力,走近她时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亲近些,还能闻到刚出锅的米糕香气。
她是那种遇到天大伤心事,用帕子擦过眼泪鼻涕,却还会抽噎着及时将帕子洗净拧干的人,她实在很会脚踏实地地活着,靠近她就觉得心安,灵魂想要扎根栖息于这宁静的青青山坞中。
看似权贵者不过茫然无依,貌似微小者却富饶充沛。
或许不必非要用此生不渝的情爱来概括这情思,尚未及发展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地步,起因只是在于她身上藏有他向往的气息。
所以他务必要与她说明:
“好了,我挨这一刀,却不是为了你,也并非是为了姬少史……”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知情不报之罪……今日局面由我父亲造就,若我早些坦白,你们便不会陷入这死局,我必须赎此罪,否则日后,实在无法面对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挨了这一刀,或许,我便也能,和你们变成一伙的了吧?”
青坞再忍不住,低下头去,呜咽流泪抵上他的额头。
浑身被雨和血打湿透的姬缙在墨狸的护持下走来,见此一幕,脸上涌现出悲痛、震动,以及一丝迟迟领悟之下的愧疚。
他跪坐下去,流泪抓住了严初另一只手。
严初用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
“这样多的眼泪,死得如此光彩,此生无憾……”
上一次感到光彩,应是被父亲从族中带走那一日,族中准备了好些聪慧的孩子想过继给父亲,父亲偏偏挑中了没什么长处的他。
他想了许久,勉强得出答案,他似乎还是有一个长处的:他和父亲有些像,不止样貌,还有他也是自幼便没了父母。
父亲对他是有些投射般的怜悯在的,因自幼觉察到这份怜悯,他便也自命不凡地想要给予父亲一些怜悯——
去年回京后,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对六殿下说出实情,但因目睹父亲的改变与珍视当下的侥幸,便终究不忍撕破。
他无耻地想着,就这样瞒天过海,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吧,不要有任何人打破这安宁,当下的局面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一声长叹后,严初在温热的泪雨中闭上眼。
禁军护卫在抵抗,厮杀声在耳边,泪眼朦胧的姬缙无端想到途中在济水河边嬉戏的情形——
那日泼溅的河水恰似此时的雨,彼时河中的严家公子扑倒在阿姊身前,严相曾替冯家女公子挡下水箭般的水花,那份嬉笑安宁里竟似早已预示了今日看似荒诞突兀的一切。
这场仿佛由天意推动的宿命般的灾劫,是否果真人人避无可避?
姬缙仰面,在越来越浓的青烟中望向殿顶竖起的铁棍。
一场灾劫般的风雨冲洗出了严家父子的秘密,严初的意识彻底消散时,严勉也已将最详细的答案说与了冯珠,用来回答她那一句“为什么”。
众所皆知,先皇刘闻起事之初,与有声望有底蕴的弘农严氏相比,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
那所谓刘家军,本该被严氏大族一早吞并,但严氏家主严湖与刘闻不打不相识,欣赏其气概,将其引为知己。
刘闻曾当众歃血起誓,来日天下大定,与兄共天下。
刘闻擅战,有严氏与屈家支持,势力迅速增长,其人豪迈重情义,从不在意繁文缛节,引得越来越多的能者猛将归附。
虚长两岁的严湖身体却不算好,仅严勉一子,那年其妻再次有孕,夫妻二人携子返回弘农,替老父亲贺寿,中途忽闻求援,道是刘闻亦赶回替严家老太爷贺寿,在后方二十里外遇到阻杀——
听起来是哪一路乱军作祟,严湖立即率兵将前往支援,于是即有了现如今亦世人皆知的“严氏家主为救护先皇身亡,其妻悲痛下一尸两命,先皇待稚子严勉愧之爱之,当作半个儿子栽培看待”的佳话。
“事实却并非如此……”严勉将深埋的旧事道出。
那日父亲将他和母亲安置在途中一座道观中。
父亲离开后半日,天将黑时,随父亲赶去支援的一名心腹部将重伤独自返回,悲怒交加地带回父亲的死讯,并且说没有什么乱军,乃是刘闻的部下假扮,那些人蒙着面,但是在过招时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疤痕……这一切都是刘闻过河拆桥的陷阱!
部将要护着母亲和他离开,母亲却说不能走,走不脱,要留下。
不多时,刘闻率军赶来,满脸血泪,带回父亲的尸首,当众向母亲跪下请罪,哭求嫂夫人责骂、哪怕拿走他这条命。
母亲动了胎气,当夜早产血崩,诞下死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勉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长大……不要让他们好过!”
他大哭到昏厥,被安置在一间静室中,醒来后疑心在做梦,浑浑噩噩走出去,想去找阿母阿父。
道观里好多哭声,没人顾得上他,他如幽灵般借着一道院墙裂缝,看到刘闻在一个关紧门的小院中痛心疾首地踱步,五六名部下跪着请罪。
“你们真是好样的,让我刮目相看!竟赶到我前头去,假传我的令,害了我兄长!这是要让我刘闻做那背信弃义的万死狗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