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寝殿中,龙榻前,储君手捧汤药,背对后方群臣,在皇帝的默许下,尽最后一次孝,成全最后的贤名。
然而唯独皇帝可以看到,那汤碗中并无续命的汤药,而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清水。
“一切已尘埃落定,父皇可安心好走。”那孝子将汤碗捧得更高,低声道:“儿臣刘岐恭送父皇。”
一碗清水将他恭送,至死也不曾有的原谅,众目睽睽之下的弑父。
而父亲配合地接过,几乎是含笑将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将空碗递还时,皇帝看到这个儿子眼中有不知真假的些微泪光在闪动。
“既然你做到了,看清了,又记得这样牢,便永远不要像朕一样……”皇帝声音沙哑,道出最后的叮咛。
刘岐看着这张脸,缓声应答:“是,儿臣必会以父皇为鉴。”
“好……”皇帝再次露出笑,他看过他的儿子,再看他的天机,他的孙女,还有凌轲的儿子……
透过这些复仇的孩子们,他看到的是这个帝国蓬勃飞扬的未来。
皇帝慢慢躺回去,苍老的头颅落回到玉枕上时,刘岐双手撑地,将头慢慢叩下。
紧接着后方众人跟着叩首,脊背相连如竹,如同被无形掠过的风逐节压倒匍匐,这帝星陨落之风吹出未央宫,卷着宫人悲哭声,击响了硕大的铜钟。
天子驾崩,满宫披白,百官着素,齐齐跪于安置大行皇帝棺椁的大殿外。
当素衣被斑斓秋色染上色彩时,百官再次跪拜,拜的已是御阶之上的少年新帝。
新帝刘岐登基满百日,即以顺应天意为名,册立本朝皇后。
这并非寻常的帝后大婚与立后大典。
中常侍郭玉,手持圣帛,于未央宫大殿前高声宣唱——
“制诏:
朕闻乾道资始,坤道资生。咨尔天机冯氏少微,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实秉灵瑞而生,能通神明之旨,为天定之圣后。
是以今稽古制,顺天心,应民意,颁明诏:
自今日始,即效仿太祖与屈后所施二圣之制,朕与皇后,共承天命,同称“圣躬”。
朝会议政,皇后同御;军国机要,咨而后行;万机之务,共裁度之;四海之奏,同披览之;白首同心,以缮家国;
——此诏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二圣临朝,已有先例,天机与国邦社稷的关连更是早已深入人心,此令无人违逆,百官从中可窥见的是长久之治,百姓无不为此欢喝雀跃。
大典当日,天未明,灯火彻夜未熄的灵枢侯府中,到处可见宫人身影。
点着许多红烛的室内,披着一头浓密乌发的少微刚穿上同样绣龙纹的玄朱袍服,脚踏绣虎织金翘头履,叉腰展示,虽说一张圆脸上没有许多外露表情,但神采奕奕,气势更是已神气到不可一世,被家人好友们围着纷纷赞叹。
只片刻,少微即被青坞笑着按肩坐下去,也好替此狸梳头。
冯珠与姜负一同替少微梳发结髻,佩上垂珠冠带之前,姜负取描金笔蘸朱砂,轻轻点在少女眉额间,含笑轻声道:“望我徒儿聪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驰骋,劈山断海——”
少微极其缓慢地眨动眼睛,扇动眼睫。
时过境迁,她要与眷侣成亲,要去做很厉害的大人,但姜负给出的祝福同当年一字不差。
无法言说,少微内心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小声问姜负:“姜负,你想要什么?”
冯珠轻“嘶”一声,如此大喜之日,不好敲女儿的头,女儿已自动缩脖子,改口小声问:“师傅……你想要什么?”
“这就要滥用私权啦?”姜负说罢,一笑,拿描金笔的另一端轻轻点了点徒儿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徒儿是世间最灵验的一颗少微星……为师最想要的,你已经给了。”
“往后我就等着在我徒儿赠予的这太平盛世下,做世间一等闲人。”
姜负说着,轻拍徒儿的肩:“还要有劳你们这些少年人多多出力啊。”
少微当仁不让地挺了挺肩背:“那当然,我和刘岐说好了,要做十五年的。”
姜负眨眼:“什么十五年?”
阿母在为自己佩戴冠珠,少微抬起双手帮忙托着,一边悄声道:“十五年收拾旧河山,再十五年游历新河山……”
看着这朝气蓬勃,什么样的日子都想去看一看的小鬼,姜负眼中含笑点头:“那且好好收拾……说不定攒下的功德可以换来未知机缘。”
少微一愣,下意识仰头看阿母,而后再看姜负,一时更是干劲十足,圆圆眼珠闪闪,有颇多希冀。
室内太热闹,抱臂靠在玉雕虎图屏风后,敛藏声息,确保不被人留意的赵且安,看着那只大喜之日但嫁人感几乎没有的家狸,眼中也难得有许多感慨。
家狸大喜之期,却无离分之意,不过换个地方下榻,和她的眷侣一同去做想做之事,她有最大的权力,最绝顶的功夫,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将她拘束,她是来去自在的狸,也仍是最顶尖的江湖侠客。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而侠客是一种品格,只是遥想当初离开桃溪乡,赵且安实在也不曾料到,家狸外出江湖闯荡一番,便将全天下的江与湖都收于囊中了……此乃名符其实的“江湖”之王。
而姜负几句正经话说罢,又忍不住犯了逗猫之瘾,此刻正好奇地道:“话说回来,当初在青牛车上,忘记是谁说的:我才不去长安……”
阿母在侧,少微脸色顿时涨红,又听姜负“嘶”声取笑道:“哎呀,怎么说话的人如今却成了长安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