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怅然即有人欣喜,太医署中,蛛女和阿厌正奋力捣药,蛛女一想到往后即可贴身为皇后诊治……却绝不是盼着花狸陛下多多生病的意思!
数日前,从不遗忘小事的花狸曾让全瓦给她们送信,只说会将她们的蜘蛛与蛇一同带进椒房殿——二人当初迫于生计将爱宠寄养,实在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以此等方式母子团聚。
在宫中率人巡逻的山骨目色炯炯,精神振奋,威风八面,只左侧面颊上尚有余疤未消——卢鼎已使人送来除疤膏,交待他日日三抹,好尽快继续相看流程。
山骨巡逻过椒房殿宫门外时,带墨狸蹲在宫阶外的小鱼看在眼中,隐隐有几分想要将山骨取而代之的野望,她立誓般对墨狸道:“等我长大,我也要做个将军,为少主领兵……”
被椒房殿宫娥投喂的墨狸吃着软绵的点心,点着头。
二人蹲到天色黑透,终于得见少主和她的眷侣一同折返,二人似小兵般围上来,少微似成了凯旋的主帅。
同身边之人一齐踏入此宫门,刘岐忽觉死寂多年的宫所刹那间鲜活了起来,这里将成为她的巢穴领地,被她点化,装饰上与她有关的一切,而他栖息在其中,从此密不可分。
刘岐事先示意之下,合卺酒被大长秋全瓦事先调换成了甜甜的饮子,避免少微在大喜之日惨遭小兵从嗓子追打至胃袋。
酒水被视作上通神鬼的圣洁贡物,但世间没有比她更大的神鬼,他和她的姻缘乃至寿命是她从天意之下抢夺而来,她是唯一值得被敬奉的化身,她的喜乐自在远比一切都重要。
一切礼仪完毕,少微卸下沉重发冠沐浴洗漱,之后披着发在寝殿中东走西看,问这个问那个。
她精力无限,劳累一整日还有许多力气,刘岐则盘坐榻上,笑望着她,不时回答她的话。
少微待巡查了个遍,方才也坐回榻上,与刘岐相对盘坐,另问他:“明日要早朝吗?什么时辰起?”
“明日不必早朝,不必早起。”刘岐微微倾身,靠近少微,清新气扑来,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少微,多谢你来这里。”
而后问:“就是不知你此时是否快意、安心、尽兴?”
“当然,否则我才不来。”少微说着,向后仰倒,躺得很自在。
刘岐紧挨着她躺下,嗅着她身上气息,忍不住问她:“少微,你知道成亲后的眷侣要做哪些事吗?”
少微扭脸看他:“你知道吗?”
刘岐耳朵微红,嘴角弯起,矜持点头,喉结滚动。
“我也知道。”少微这才不肯落败地道:“我也……看了画册的。”
“首先,似乎……要吹灯吧?”
“那你去吹——”
二人在帐中窃窃私语。
偌大的寝殿中再无第三人。
窗外殿院中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层薄薄的晶亮雪花,待到子时后,雪花变大,片片缠绵而落,彻夜不休,织作一片新天地。
婚后第三日,雪停,帝后出宫同游上林苑赏雪观虎,身边仅有少数人跟随。
青衣僧也在其中,他起初倔强不愿戴上风帽,直到脑袋冻作一颗红烧狮子头,才算默默将秃头遮起。
他已答应刘岐先前的提议,凌从南将在年后开春与他一同出使西域。
此乃凌从南主动提议,曾躲藏太久的人,如今想去更远的天地看一看,也顺便代二圣巡查西北之境的防御,那里尚有父亲昔日旧部。
“来年秋狩,我也要参加……”少微走在最前头,随口说着想做的事。
“恰可以让异邦使者见识见识我朝皇后陛下的英勇。”刘岐说着,又悄悄抓住少微衣袖下的手,少微转头看他,他小声说:“我的手冷。”
少微只好将他纵容,又与他道:“此番重查防御,若匈奴之后再犯,待攒足气力,我们便打回来……你从前不是想做个将军吗?”
此中语气颇具少年雄心勃勃之感,后方的汤嘉听得心惊胆战,庄元直却不免越听越爱。
庄大人幻想着往后上林苑遍植异邦美果的景象,一双眼睛笑得眯起,像极雪中灰狐,身边跟着近日被他收作苗子用心教导栽培的姬缙,二人面相差距极大,看起来格格不入。
那只与少微有旧的虎从虎园中被放出,在雪地里腾跃而来,带起雪雾,吓呆沾沾。
直到那大虎在少微面前趴下,沾了满嘴的雪,打了个滚儿,露出毛发蓬软的肚皮,沾沾才从刘岐的毛领里钻出偷看。
大虎身后又有一只尚未成年的小老虎跟来,沾沾跃跃欲试,先偷摸站上那虎崽的后背,又即刻飞离,如此数番试探,才壮起胆子,显出威风姿态,借此纯阳之气取暖。
少微在雪地里徜徉,不多时即觉冒汗,纯阳之魄也蠢蠢欲动,至无人平缓处,又与刘岐一同躺在雪中,说话看天。
山骨在不远处巡逻,全瓦在更近处把守。
又想到天狼山初遇时的那场大雪,刘岐转头看少微,少微也看向他。
一方天地,两只不再短命的鬼,三寸积雪地,四目咫尺而视。
二人望着对方,眼睛里都回忆起彼时对方的狼狈模样,区别只在于少微那时的狼狈乃是自带,刘岐那时的狼狈则是她一手造成。
刘岐心中忽有万言,少微却一下弹坐起来:“我阿母来了,快起来!”
阿母不让她躺雪地!
少微灵敏的耳朵比山骨更先一步向自己报信。
再威风的山君,再神气的陛下,也怕阿母带着嗔意的眼,少微赶忙拍抚身上积雪,刘岐也抓紧帮她一同整理,自己却是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