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攥着这枚金印,只觉那还藏在屋中某处的影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回答:“大王多虑了,臣很喜欢。”
“真的吗?”元浑被张恕的神情弄得有些怀疑,他着实摸不透这人在想什么,因而只得把一切都往好了讲,他说,“张恕,你别担心,我就快要找到背地里坑害我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了。”
张恕呼吸轻颤,他注视着元浑,没有追问太多,只是略带关切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元浑握住了他的手,“你不必操心,待等大功告成,我自会来将事情的原委悉数告知你。如今……如今你身上伤还没好,那些劳神劳力的事,就不要多管了。”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大王体谅臣,臣感激不尽。”
这话终于令元浑放下了心,他起身道:“你早些休息,今晚我得留宿铁卫营。”
“大王!”张恕下意识叫道。
元浑脚步一定:“怎么了?”
张恕本想说,不论如何,请您带我一起走吧,这屋中实在不安全。可是,“大王”两字才刚出口,他就瞬间后悔了。
元浑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恕无声地呼了一口气,他重新抬起头,妥帖又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只是在担心大王而已。”
“担心我作甚?本王一切都好。”元浑难得放柔了语调。
张恕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注视着元浑离开,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了印底的四个大字。
丞相之印。
这是元浑亲手为他打造的,也是独属于他的,如此真挚之物,张恕怎能就此舍去?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只想把自己存在心里那些秘密全部讲给元浑。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重归寂静,藏在阴影里的人也重新现身。
慕容坤缓步来到了张恕的背后,看着被他握在手中的金印,发出了一声嗤笑:“想不到,那如罗浑竟这般有心,可惜了,如今‘索虏’一族大势已去,主上决意舍弃这条路,也不愿继续放你在塞外寻找什么能助慕容氏复国的法宝了。”
张恕动了动嘴唇,重复道:“我有自保的办法。”
“你有没有自保的办法,都与我无关。”慕容坤一把钳住了张恕的肩膀,把人拽了起来,“今日,我便要带你离开河西,去往阿史那阙与主上会合。”
谜局中局
自乌延城离开的长骑在出发的一天后失去了动向,牟良接连派出数个斥候,也没能追踪到他们的脚步。
有本地向导称,这些长骑兴许是在半路遇上了风沙,因而迷失了方向,待等风沙停歇,便会送回新的消息。
但元浑却一阵坐卧不宁,他隐隐有种预感,此行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利,谜局的背后必定潜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阴谋。
果不其然,就在这日晌午,叱奴慌慌张张地跑来了中军帐,他睁着两双惊恐的眼睛,哆哆嗦嗦地说:“大王,出事了,张先他……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元浑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待等叱奴把话说完,他才非常缓慢地明白,这几日一直留在客宿内养病的张恕凭空消失了。
“昨夜、昨夜奴婢敲门为张先送茶水时,屋内就没人应声,奴婢还以为先已经睡了,便、便带着茶水离开了。不承想今日一早又去,还是没人应声,奴婢推门一瞧,发现……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张先不知去了哪里。”叱奴哭哭啼啼道。
元浑脑中嗡嗡直响,他难以置信地问:“乌延驿中都找遍了吗?”
叱奴点点头:“奴婢带人将乌延驿上下翻找了一遍后,才、才敢来面见大王的……和奴婢一起留在驿站伺候的于都尉说,张先房内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根本看不出人是往哪个方向走了。”
元浑腾地一下起了身:“带我去看。”
一切都如叱奴所说的那样,屋内陈设规整,地面一尘不染,连一张脚印都没有留下。
张恕的衣物、书卷则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桌角,一如他在时的模样。但床榻却很平展,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人了。
“先什么都没带走,就连、就连每日更换伤布需要的止血敷料都留在了这里。”叱奴不见屋中打斗的痕迹,只当是张恕自己走了,他忧心满面道,“先身体还没好,怎的……就这么离开了呢?”
元浑呼吸发紧,头皮发麻,心底焦灼得宛如热锅蚂蚁,他在屋中来回踱了三两趟的步,突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转头抓着叱奴就问:“那枚金印呢?那枚金印,张恕是否带走了?”
叱奴一脸呆滞:“什么金印?”
元浑撒开他,二话不说,就是一通翻箱倒柜。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侍从都有些无措,谁也不知元浑犯了什么毛病,要折腾出这般大的动静。
而正在这时,元儿只与牟良也闻讯赶来,元浑一见他们二人,脱口就道:“张恕把我给他的金印带走了。”
“什么?”牟良刚从瀚海原跑马回来,身上还裹着戈壁荒野间的风沙,他环顾四周,面带不解,“张先去了哪里?金印又是怎么回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双眼,稳住心神,沉声回答:“张恕被人带走了,我怀疑,带他走的就是‘罗刹幡’。”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元儿只急忙问道:“何以见得?”
元浑侧目看了一眼被自己扒乱的衣物和书卷,回答道:“慕容宁说过,凡‘罗刹幡’来去之处,必会清扫干净踪迹。那帮鬼影儿因清楚自己并非来去无踪,所以凡到之处,回回都要将一切尘埃浮灰掸走,而这也恰巧成了他们来过的证据。你们瞧,昨日傍晚我巡完营后,带着满脚的泥土曾来过这里,可现在门槛上却干净得好似被人用水洗了一遍,连半只脚印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