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慕容徒爱马,因此马厩常常有人打理,他座下的驯马师还曾赠过张恕一匹良驹,可惜张恕不擅于骑,这良驹从未有过用武之地。
眼下,想起当年事,张恕不由头晕眼花,他靠坐在蒲草席上,心底一阵绝望。
不再有求于人,“罗刹幡”甚至连口水都不愿给他喝了,张恕就这么渴着饿着,缩在冰冰冷冷的墙角下,睡了过去。
他隐约知道,隔壁的“金汁池”内似乎关了什么人,窗户外时不时就会传来几声呜呜咽咽的挣扎,但随着天色黑下,那窸窣的呜咽声很快消失不见了。
当夜幕降临时,皓月凌空,疏星几点,不知何处响起的狗叫吵醒了昏昏沉沉的张恕。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脚步声。
是谁?
张恕摸索着来到了声源处,他拉了拉依旧紧锁着的大门,确定自己无法打开后,又默默地回到了墙角。
然而,就在这时,忽地一声“当啷”巨响,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扯掉门锁,阔步走了进来。
“谁?”张恕一惊。
那汉子脚步一滞,站定不动了。
“我是谁,你认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张恕愣了愣,随后难以置信地叫道:“曲参军?”
曲天福一路追踪到此,也算跋山涉水。
他呵呵一笑,走到张恕近前,半蹲了下来:“看来,那帮姓慕容的对你并不怎么样。”
张恕呼吸微顿:“你是怎么找来的?大王他……”
“放心,你的大王就快要来了。”曲天福低头看了一眼张恕毫无血色的面孔,转身从腰后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瓷瓶,“我去息州为你找来的玉红膏,这么多,足以让你撑回乌延了。”
张恕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接过了曲天福递来的白瓷瓶。
眼下已是深夜,“罗刹幡”最爱夜间出没,曲天福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进来,难道这外面没人留意吗?
张恕攥着白瓷瓶,心下一阵奇怪。
曲天福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了然一笑:“你想知道,那帮八卦人都去哪里了,对吗?”
八卦人,曲参军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们起的绰号,他非常不合时宜地幽默道:“正殿有一排以八卦列阵的炼丹炉,你说,我把他们都丢进去,能炼出不死神丹吗?”
张恕面色难看道:“能不能炼出不死神丹不好说,但过去慕容徒确实是以这种法子,用童男童女为身有残疾的自己续命的。”
曲天福问道:“你阿弟就是这么死的?”
张恕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曲天福:“你……”
曲天福却轻笑了一声:“我的丞相大人,卑职刚才可没有开玩笑,那帮姓慕容的,我确实一个都没留。其中有个脸格外白、长得格外像道士的,在死之前,向我交代了一些……过去闻所未闻的故事。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这些故事,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什么?”张恕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你是怎么把他们都给……”
“一种蛇毒,无色无味。”曲天福一扬眉。
张恕呼吸微抖:“蛇毒……曲参军,你抛下乌延驻守,不顾军中本就不安定的人心,追着我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用蛇毒除掉‘罗刹幡’吗?”
“没错,我不是为了‘罗刹幡’而来的。”曲天福勾起嘴角,凑到了他的耳边,“张容之,这是你欠我的人情,所以,我要你答应我的那件事,你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你……”张恕出口就想反驳。
然而,还不等他将一切问清,石婆观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不多时,一把长焰冲天燃起,烧得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正殿轰然倒塌。
张恕跟着曲天福,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柴房。
柴房外,地上横倒着无数口歪眼斜的尸体,看得张恕心中大骇,一时双腿虚软,难以前行。
也是这时,一列如罗骑兵破开了石婆观的侧门。
“张恕!”为首一人飞马在前,高声叫道。
这夜,鬼胎峰下犹如一片火海,不知在此处伫立了多久的石婆观于火海中分崩离析。
先一步混入道观的曲天福隐去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只称他是因在乌延垭口外发现了“罗刹幡”的影子,这才紧随其后,一路追踪至此。
也正因有了他,由元浑和牟良率领的铁卫营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这一带的慕容氏“余孽”,抓到了一众或声称自己伺候过“罗刹幡”主上慕容徒,或声称自己为“罗刹幡”办事的走狗。
略知内情的走马贩子慕容宁在元浑的强迫下,指认了五具“罗刹幡”的尸体,分别是乾、坤、震、坎、艮。
除去本就空悬的离、兑两位,还剩一个“慕容巽”杳无踪影。
但他去了哪里?没人能说清,有传闻称,在如罗人来之前,他已被自家主上派去南边,寻找更多复国的可能了。但又有人称,他因背叛主上,而被金汁浇头,不幸身亡了。
铁卫营就这么在无数茫然不解中将似乎是暗中谋害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杀了个一干二净,并非常不容易地在石婆观的幸存者中,找到了一位近身伺候过慕容乾的小道徒。
这小道徒年方十五,得脸圆面白,眉目清秀。他跪在元浑等人的面前也不胆怯,反而直勾勾地打量着大家。
“慕容氏在被灭国后盘踞阿史那阙一带有多久了?”牟良代为问道。
这小道徒脆地回答:“自我出开始,他们就在这里了。据说先前的老道长被一个只长了一只手和一只脚的老头儿赶走了,从那之后,阿史那阙一带就归姓慕容的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