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当张恕踏上露台时,方才那来势汹汹的“人影”已消失不见了。
“怎会如此?”亲卫大惊。
张恕呛了口风,此时正扶着城垛咳嗽,他皱着眉,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是敌军撤走了?”亲卫疑惑道。
张恕推开了他想要搀扶自己的手,有些艰难地爬上了露台,他用手背挡住额前的风,眯着眼睛仔细地瞧了瞧远方,而后说道:“敌军没有撤走,他们离得更近了。”
“什么?”亲卫一悚,“这是如何看出的?”
张恕又咳了几声,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他仍坚持道:“南朔城毗邻饮冰峡,都坐落于西域‘鬼城’的风口之处,此地形貌特殊,乃瀚海流沙与草场的交际,因而一侧地气蒸腾,一侧阴郁寒冷,两者相会,若再有水雾和折光降临,便会出现书籍中记载的‘旱龙吐雾’、‘鬼市幻形’之景。
“我猜,勿吉人一定是跟着咱们来了铁马川,且就陈兵在不远处,打算伺机而动。只不过你们方才见到的‘大军’并非真实景象,而是他们的影子。这附近定有泥沼或是水泡,勿吉人多半就藏在其后,以至于自己的影子被水雾送到了这里。可是……”
张恕思索道:“若来者真为阿骨鲁的勃利部,为何……会有上千人?”
亲卫未及多想,他微骇道:“不管有几千人,那影子看上去……实在是太逼真了!”
张恕有些站不住,不得已倚着城垛,背风讲话,他紧皱着眉,看了一眼烽燧上高燃的焰火,摇头道:“现在不论方才陈兵在外的到底是不是影子,咱们恐怕都已经打草惊蛇了……你们速去传令龙骧将军,叫他赶紧率兵回城。勿吉人若看见烽烟,难保不会当成那些轻骑已经得手,进而大举来犯。”
“是!”亲卫不敢耽搁,当即匆匆离开。
很快,探查情报的斥候又慌张赶来,称在南门下发现了错杂的脚印。
南朔城荒芜很久,新的脚印属于谁,大家心知肚明。
张恕说,勿吉的探子大抵已经趁着元浑与牟良诱敌深入之际,溜进了铁卫营中。
这话令所有人严阵以待,谁也不敢在紧要关头放松警惕。
果真,三刻钟后,南城边传来了两军对垒的声音。
咚咚!咚——
坐在中军帐内的张恕被这鼓声震得心神不宁,他身上疲累至极,可又吊着一口气不能歇息,精神紧绷之中,太阳穴也跟着刺痛起来。
当啷!突然,营帐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短兵相接之声,张恕狠狠一激灵,不自觉地握紧了元浑留给自己的那柄剑。
“什么人?”他攥着剑,稳住心神问道。
下一刻,“咕咚”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栽进了中军帐。这小兵尚有一口气在,见到张恕后,挣扎着说:“快,快跑……”
啪——
一支箭羽射来,直穿这小兵的心口,瞬间便要了他的命。
张恕呼吸一滞,跌坐在了火塘后的毛毡上,他看到,一道高大的影子徐徐出现在了门前。
“元浑何在?”不多时,“影子”掀开帐帘,发出了一声低沉沉的质问。
烛光倏而一闪,一抹暗翳打在了这人蒙着黑面巾的脸上,张恕一眼看见,他的眉骨间,落着一片猩红的文身。
“血绣司?”张恕脱口而出。
那人眸光一凝,霎时抽出腰间勾月弯刀,劈手就砍。
张恕躲闪不及,只能抬手拿元浑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去挡,他只听得金铁交鸣,刀剑相撞,一股麻意顺着手腕瞬间蔓延至肩颈。
“元浑何在?”这人拔高了语调。
而张恕已然说不出话来,他被那一刀震得几近力竭,伏在地上便呛出了一口血。
手持勾月弯刀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拎起张恕的衣领,就要割开他的脖颈。
不料正是这死攸关的时刻,一枚亮晃晃的短镖陡然穿透帐帘,进而如银瓶炸裂般,迸发出了一声锐响——这眼纹红锈的勿吉人被击中了颅骨。
转瞬间,他没做挣扎,当即仰面倒下,失去了声息。
是谁杀了这人?
张恕呼吸微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帐帘,试图找出真相。
然而,还未有结果,阵阵马蹄声就已鼓噪而起——元浑回来了。
远处金钲奏鸣,方才势头凶猛的敌军眨眼间便如草原蛇鼠,消失在了乌蒙蒙的黑夜中。
元浑一路打马,踏着伤兵的血,来到了营帐篝火前。
“何人进犯?”他高声喝问道。
几个身披残甲的士兵跌跌撞撞,来到了他的面前:“将军,将军……是陈兵在铁马川上的勿吉人,他们杀进了南朔城,闯进了咱们的营盘!”
元浑面色如铁,一抬手,令牟良带人速速追击,自己则下了马,揪过一小兵发问:“杀进南朔城的有多少人?”
这小兵哆嗦着回答:“不足、不足五百人……”
“不足五百人?”元浑气得有些发抖,“不足五百人就能把你们杀得落花流水?”
这小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方才我们在角楼上,看到了黑压压一片大军,约莫有一千余众,将军您帐下的那个奴隶说,我们看到的不过是‘鬼市幻形’,并、并非实景,还说营内兴许已混进了他们的细作,可属下们都怕极了,谁也不敢轻易相信,所以、所以就……”
“蠢货!”元浑大骂,他一指同样留守大营且受了伤的贺兰膺,命令道,“清点辎重,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