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执炬
砂砾扑簌簌地砸下,让入城探查的勿吉游骑如惊弓之鸟般,打了个激灵。
方才在此处安营扎寨的痕迹尚未消失,一股浓重的木柴味仍飘荡在城中,地上散落着的幡子、毛毡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如罗人在撤出南朔时有多么慌不择路。
“去,上那边的角楼看看,城内到底还有没有藏在洞里的索虏。”一个游骑兵长命令道。
他的部从很快四散开去,不多时又回到了门楼之下,当中有人禀报道:“部帅,目前未见索虏的踪影。”
这位游骑兵长眯起眼睛,面色微沉,他似乎并不相信手下人的汇报,打算自己深入其中,看一看着偌大的南朔城郭里,是否真的不见如罗士兵的身影了。
“据我所知,元儿烈的第二子是个马背上长大的莽夫,他能在今夜冒袭我方营地,就说明此人没有任何战术头脑。如罗人的大部虽然拔营离开,但兴许还在附近徘徊,没准正打算把咱们引诱入城,一网打尽。”这游骑兵长呵笑了一声。
但他话说完,不远处的城防墙上倏然一闪,竟是一道火光燃起。
那游骑兵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指挥道:“快,跟着那道火光走,再令九卫将南朔围紧,一只虫子都不能放出去!”
随着他的号令声起,那道火光遥遥熄灭了,转而又在另一处燃起,好似是举着火把的如罗斥候,在四面探查敌情。
狂风带来的鼓噪已经很弱了,可奇怪的是,追去近前的勿吉士兵却依旧难以找到那些“斥候”的踪迹。他们很快循着头领的命令一路深入。可城中幽邃,无论何处都是一片寂静,那火把时起时灭,方位不详,并在不多时后,一并消失了。
元浑在玩什么诡计?他难道觉得,单凭几缕火苗就能把围拢在城外的敌军悉数引诱入城吗?还是说,这些执炬行走的斥候只是在虚张声势,现如今的元浑已经没有正面进攻的能力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原本信心满满的游骑兵长游移了起来。
——难不成,那位草原少主还有其他计谋?
果真,又一眨眼,远处的山岗上也燃起了一把大火,那火烧得不算旺,但却会跳动似的,转而落在了别处。
如此,勿吉游骑们再也不敢怠慢了,头领带人缓缓撤出城郭,并召回了飞在半空中低徊的鹰隼。
土舍内,听闻天上唳鸣远去,元浑徐徐舒了口气。
他站在低矮的檐口,扫了一眼外面被草屑和尘土蒙住的路,嗤笑道:“他们果真离开了。”
张恕靠在一旁,轻咳几声:“如此也只能保一时安宁。”
“无妨,”元浑并不在意,“只需等到贺兰膺带人从哨城回来,咱们便可和牟良会合一处,给这些张狂的黑水獠子一击痛击了。”
张恕皱起眉,没有说话。
元浑看他:“怎么?你还有什么顾虑?”
张恕缓声回答:“这些勿吉人奇怪得很。起初,我本以为他们是阿骨鲁手下的勃利部亲卫,一路从天氐镇追至此处。但勃利部到底不是黑水精锐,他们就算有余力利用天浪山的地形地势,与将军您拉扯几个回合,也未必敢像今天这样,以正面之势,和铁卫营相抗。然而眼下来看……这些勿吉游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让将军您活着回到上离。虽说从前如罗与勿吉交过战,可这么多年来,已相安无事许久,如此赶尽杀绝之态……着实让人费解。将军,他们与您……是有私仇吗?”
元浑抱着双臂,神色鄙夷:“私仇?我从未与那些獠子打过交道,谈何私仇?”
“若是没有私仇,那他们又怎会闻风而动,死守此处呢?”张恕认真地问。
这话一出,元浑忽而一凝,他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事。
那是他父兄死于璧山后的过往了,当时如罗上下乱成一团,元浑六神无主,足足过了四、五个月,才在牟良等一众老臣的簇拥下,稳住上离、冠玉两京的亲贵旧部。
也正是那时,来自徒太山的勿吉人大举进犯,从天关总塞旧址入侵铁马川草原,将河州一带本就贫苦的游牧百姓杀了个血流成河。
为了稳住军心,元浑不顾牟良阻拦,举兵开战。他先是越过燕门,而后又杀进了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最后在抱梨关以五千兵马的代价,惨渠帅那哈,还带走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当初元野送去和亲狄王的女儿,元浑的姑姑,秃玉公主。
可惜秃玉公主早已心属勿吉一族,竟在被俘的当晚,挥怒河刃自刎。她的离开让那哈发了疯,上一世同样在此时弑母叛逃的阿骨鲁则被自己兄长谅解,继而带着勃利部归降北狄,跟随已近癫狂的那哈一起,反击如罗一族,可惜再次一败涂地。
由此,那哈与元浑便结下了死仇。
在元浑远征同州时,这位已被打得身有残疾的渠帅曾派细作潜入天氐,纵火烧粮,策兵谋反,以至于前线补给难以为继,璧山战事相持不下。
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一切尚未发,勿吉人又为何会如此穷追猛打?
元浑后脊忽一片寒意,这寒意令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如坠冰窖。
“将军?”张恕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出声叫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元浑喉结轻滚,没有回答。
张恕按着胸口站起身,扶着土墙,来到了元浑近前,他轻声安慰道:“不论是不是死仇,勿吉人与如罗一族结怨已久也是事实,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草民今夜必定能帮将军捱过他们的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