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忿忿不平地瞪了张恕一眼:“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张恕笑了笑:“天氐民变是小事,但在铁马川上与勿吉开战可是大事,若稍有不慎,再惹出两族争端,于如罗而言,可就不是平息民变那么简单了。天王殿下气也很正常,将军不必为此苦恼。”
元浑绷着脸:“你是本将军的门客幕僚,此时却替别人说话,难不成是想做回奴隶,每日跪在我面前端茶送水吗?”
张恕语气温和:“草民只是在劝慰将军放宽心而已,并不是在替别人说话。毕竟,若非草民身受寒瘴,将军也不会在铁马川上耽搁这么久。”
“你知道就好!”元浑恶声恶气道。
张恕笑着问:“那我们何时启程去上离?可要等战事平定?”
元浑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留下,不必跟着我。”
张恕一怔:“我留下?”
元浑看他:“你拖着这样的身子,如何随我骑马疾行?今日我会差人将你送去哨城,哨城地处低洼之带,没有山岚瘴疠,你在哨城养病,等病好了,再来上离找我。”
张恕却一把抓住了元浑:“将军,草民要和您一起走,万一上离有什么危险,也能应付得来。”
元浑诧异:“上离乃是我如罗王庭,能有什么危险?况且,真有危险了,是本将军保护你这个书,还是你帮本将军应付?”
“可是……”
“少说你那些酸腐的话来恶心我了。”元浑起身,甩开了张恕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他故作不在意道,“去哨城会途径苏勒峡,那地方同样风大寒冷,我将貂裘留给你,你若再敢病,就不要来上离做我的幕僚了。”
“草民尽量。”张恕咳嗽着回答。
这日傍晚,收整好了一切的元浑跟随元六孤离开了南朔,一路快马加鞭朝着巫兰山的方向而去。中间稍有停留,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之久。
没出三天,他们便望见了王庭的顶尖儿。
此处曾是胡漠拔奴呼尔罕王的都城,那时的上离还并非一座固定的城池,而是由千万顶毳幕毛毡帐组成的庞大营盘。营盘最中央是拔奴的金丝帷幄,两侧依次排列着九斿旗,风一吹过,高高挂起的牦牛长旆与狼髀骨风铃会伴随着叮当声,散发出阵阵腥膻的味道。
后来,前梁淮阳侯攻入苏勒峡,紫君公主和亲胡漠移风易俗,带领工匠,用白石砖瓦,将这片伫立在巫兰山下的营盘修建成了颇具梁代风情的堡垒城郭。
现如今,胡漠人北迁,离开了怒河谷一带,高车人也走下雪域高原,四十八部中独大的如罗一族在数十年前夺下了这处被人称之为“天神之眼”的漠北王都。
元浑于此、长于此,因而每当望见那王都之上的九斿旗,再躁动的心也会随之安定下来。
“大兄,我们……”
呜——
元浑本想问一问元六孤,他们的父亲是何时得知獠子渗入天氐一事的,不料话还没出口,王庭上陡然传来一声号角幽鸣,紧接着,两列骑兵飞驰而出,来到了元浑面前。
这正是大单于亲卫,如罗一族中赫赫有名的虎贲军。
“大兄,阿爷已经回来了?”元浑诧异道。
元六孤尚未来得及回答,那为首的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便一横长刀,挡住了元浑的去路。
“还请龙骧将军下马。”他凛声说道。
元浑双眉一皱:“这是作甚?”
元六孤看起来也很疑惑,他掀起门帘走下车驾,来到了吕赤勐的马前:“中郎将,你为何率兵围堵在此?可是大单于的命令?”
吕赤勐冷着脸,扫了一眼这兄弟二人,他收起长刀,神色严肃:“大单于命我等候在城外,一旦看见二王子,立即将其缉拿入城。”
“什么?”元浑大吃一惊,他上前几步,试图越过吕赤勐,直接寻找元儿烈。
但吕赤勐不依不饶,他抬臂一拦,严声厉色:“王子,并非我等不近人情,但这毕竟是大单于的命令,卑职不好违抗。”
元浑大为不解:“阿爷为何会缉拿我?定是你们这些蠢钝如猪的下属听错了!”
吕赤勐不说话,转头示意自己的部众:“拿下!”
话音刚落,几个壮如一座小山的如罗士兵上前,反绞住元浑双手,将他押在了马下。
这日阳光正好,映得那上离白石城在晴空之下熠熠辉,城中人声喧哗鼎沸,如元浑离开时一样,一派繁荣景象。当然,此时的元浑却不如离开时那般意气风发了。
他被吕赤勐带着,犹如囚徒一般,一路进了中宫朔云殿。
朔云殿中嘈杂,铁勒部、延陀部、喇剌儿部以及锡关部这四大如罗亲族的首领酋豪齐聚一堂。这些人本在议事,可当看到元浑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禀报天王殿下,二王子到!”一黄门侍郎扬头高唱。
元浑举目去看,就见元儿烈大步来到了殿前,这位曾万般溺爱他的大单于眼下一脸凝重。而当两人视线交汇时,元浑竟从他阿爷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痛心疾首来。
不过是在天氐逞了一回强,没有速发战报而已,为何事态如此严重?从前远征怒河谷,自己足足半月杳无音讯,元儿烈也未曾责骂过。元浑心中疑窦丛,一丝怖意猛然从心底升起。
“阿爷……”他咬着牙叫道。
元儿烈重重一叹,把脸转到了一旁,问向座下部众:“现在人回来了,你们说,应当如何处置?”
元浑顿觉不妙,果真,就听左侧最上首的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开口道:“天王殿下,背叛我如罗一族者,无论亲贵,都应以极刑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