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淡淡道:“苏勒峡险要,如今东南一线有勿吉人驻扎,若想回到王庭,只能从西北面的暗丘山过。那地方地形复杂、寒气四溢,大都督须得小心。”
牟良学着中原人的礼仪,向张恕一拱手:“多谢先提醒。”
张恕客气道:“也得多谢大都督肯相信我。”
牟良苦笑一声:“谈何相信不相信?我身为铁卫大都督,也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手下士卒考虑而已。眼下保全兵力,不与獠子死战是最佳两侧,回去设法为二王子证明清白是理所应当。只是若非先提点,我恐怕至今仍无法看清眼下的诸多疑点。”
“大都督抬举草民了。”张恕一顿,“只是……光率铁卫营回上离,并不足以襄助将军脱困,我还想写一封信,送去北边,给一位或许能支援将军的人说明情况,不知大都督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当然可以。”牟良说罢,一挥鞭,冲手下士兵扬声高喊道,“传信兵何在?”
前朝旧贵
苏勒峡绵长,从东至西足足有百余里之迢,当中的暗丘山、雪花岭间寒瘴密布,就连一些如罗士兵进入其中,都会因此而头疼脑热。
牟良担心张恕旧病复发,驻扎暗丘山这夜,本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谁知还没到入夜时分,自己就先困顿得不行。
“大都督歇息吧,不必盯着我,既然您已决定抛下哨城,率兵回上离了,就应当相信,我绝不是勿吉人的细作。”张恕客气道。
牟良失笑:“张先误会了,我只是在等断后的斥候送信而已。”
张恕抬了抬嘴角:“哨城沦陷已成定局,大都督是在担心那些勿吉人会急躁冒进,还未在铁马川上安定下来,就继续往北进发吗?”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牟良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快要见底的酥油茶,好心地起了身,“而是在想,身陷王庭的二王子……罢了,我还先去为你温一壶热水来吧。”
可话刚说完,他身子就先一晃,随后连人带壶一起,“咕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大都督……”张恕轻轻地叫了一声。
牟良睡得很沉,脸贴在毛毡上就打起了呼噜,张恕来到近前,试图把他沉甸甸的身子搬到胡床上,可惜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
“放着我来吧。”这时,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角落里的黑影中传出。
张恕动作一顿,直起了身。
“容之,”黑影混沌,好似缓慢地长出了人型,这“人型”缓缓踱步来到了亮处,扫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牟良,轻笑了一声,“如罗人的铁卫大都督也不过如此,才一刻钟,就被我药倒了。”
张恕没有回头,目光仍紧盯着牟良的脸,他蹙眉道:“这样太过冒险了。”
“冒险吗?”那人弯下腰,把脸凑到近前打量起了张恕的神情,他揶揄道,“你好像是真的在担心那如罗王子。”
张恕闭了闭眼睛,拉过一张毛毯,盖在了牟良的身上,他淡淡回答:“若是元浑出了什么事,谋划了这么久的一切就将付之东流,我自然担心他。”
“是吗?”那人眉梢一扬,忽地一抬手,掐住了张恕的下巴。
“松开。”张恕沉着脸道。
那人状若未闻,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只见他先是扶住了张恕的肩膀,而后掐着张恕下巴的手又开始逐渐向下深入,准备探进他的交领之中,去抚摸那段没有裸露在外的脖颈。
张恕一把挥开了他,面上微怒:“谁准许你跟随我到这里来的?”
那人笑了,松开手后,撩起衣摆坐在了张恕身侧,他捡起了放在一旁的烧火棍,拨弄起了火盆里的柴禾:“主上命我把你看紧一些,以免将来……真的跟那如罗浑跑了。”
张恕不言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鼾声如雷的牟良。
“你是如何让他相信你的?”那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张恕抿起嘴,半晌后才答:“我本就行得正、坐得端,牟大都督深明大义,自然会相信我。”
这话令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他摸了摸下巴,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问:“那如罗浑呢?之前我见他可是讨厌你得很。”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虚虚一蜷,对这话不置可否。
那人见此,轻哼一声,略带蔑然地说:“容之,这次见我,怎么不问……你弟弟的事了?”
张恕目光微动,瞥向了那得意洋洋的人:“倘若我问了,你会如实回答吗?”
那人贴近张恕,露出了自己长得还算英俊的面孔,他真诚地说:“你如果愿意好好问我,那我也必定会好好回答你。”
张恕端坐不动,从那人手里夺走了烧火棍,转头丢去一旁,自己又要起身。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将他拽倒,并张开手臂,紧紧地箍住了试图挣扎的张恕。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了士兵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禀报道:“大都督,断后的斥候回来了,今夜营外巡防也已布下,暗丘山风大,属下担心会中途变。”
张恕听到这话,匆匆挣脱了那人的环抱,起身掀开了帐帘。
“大都督……张先?”前来禀报军情的士兵一怔。
张恕低声道:“舟车劳顿,大都督已经睡下了。今夜不必担心兵防之事,暗丘山虽然环境恶劣,但离城郭较远,且风沙一过,行军留下的马蹄印、脚印都将消失不见,勿吉人不会追来,诸位尽可放心。”
那士兵一拱手。
张恕接着问:“断后的斥候何时回的?哨城现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