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环抱着已经失去了声息的张恕,元浑也跟着哼起了那遥远又古老的调子:
“朔风卷百草,胡笳吹月寒。君出西南关,我守衣带宽。雁渡越长陇,怒河绕千山。愿作东去水,奔流入万川。”
尾声怒河长歌
开春,冰消雪融。
因如罗大军突然在年关当下停住了脚步,本欲南逃的王含章留在了鹊山渡口,继而投降了自交州北上的前兴。
琅州王氏手下的部曲尽数归服前兴残部,谢家皇帝再振昭兴两代雄风,迅速拿下了本就欲倒戈旧朝的长亭孟、祁、高三家。
扶立姚闾正统的稽阳萧氏与蒋州吴氏退居东南沿海,与复国在望的“大兴”相对而立。
此时,本就由前兴一手建立的二十八座天关要塞闻听谢家皇帝复辟,眨眼间便有十余座兵变。
如此,局势已然变了。
没能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大钦失去了南下的最佳时机,不得不有条不紊地放弃冠玉,转进河州。
然而,被驱赶回燕门以东的勿吉人立即再次西出,飞速抢占了河州十三郡,并跃跃欲试着要和兴国决一死战。
元秃玉被元浑放回徒太山那日是个大晴天,抱梨关下莺飞草长、春暖花开,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大钦的皇帝陛下却面沉似水,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他解开了悬挂在腰间的怒河刃,抬手抛给了元秃玉。
元秃玉一把接了过来,并笑着问道:“怎么?侄儿为何愁眉不展?”
元浑看她:“你是如何做到让整个北狄在那哈死后都愿意臣服于你的?”
元秃玉呵笑一声,不予作答。
元浑皱眉:“难道是用‘心篆玄锢’?”
“非也。”元秃玉文绉绉地回答。
元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乎今日不找出一个答案便不罢休了。
元秃玉讥讽道:“侄儿,你好奇那么多做什么?治理一个怒河谷,应该不需要这等纵横捭阖之术吧?”
“你……”元浑顿时气结。
元秃玉大笑起来。
恨她吗?元浑在心中想道,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恨的,可是这所谓的“恨”在此时此刻犹如那塞上的风、天边的云,既抓不住,也摸不着。
所以,该如何去恨呢?
元浑缓缓吐出一口气,抓着缰绳就欲掉头折返,可走出两步后,却又停下了。
“姑姑,”元浑叫道,“当初……我大兄分明不愿与你为伍,那在天氐大捷犒军宴上,又是谁为众臣诸将种下了‘心篆玄锢’子虫?”
“你觉得呢?”元秃玉微笑着反问。
元浑眉心紧锁,抿唇不语,他实在想不出。
元秃玉轻呵了一声,举目眺望起了那一望无际的辽原,她说:“就是你一直视若神明的阿爷。”
“阿爷?”元浑难以置信。
元秃玉道:“当然,也是我骗他这样做的,并引诱他通过此法说服上离旧贵与勿吉合作,来日好一起纵马南下。他相信了,所以才会在得知你与勿吉‘串通’之后,误以为你捷足先登要取而代之,这才装模作样拿你入狱。而六孤则从我这里得知,张恕曾当过慕容徒的幕僚军师,因此力劝你舍弃这人,并在斡难河前线发现元儿烈的所作所为之后,当众挑破真相。不过,六孤没想到,铁苍那帮人早已身中‘心篆玄锢’,于是,自己便被手下引入乱军,继而落进了血绣司的掌中。”
元浑沉默不语。
真相便是如此,他的大兄因识破阴谋被勿吉人劫走,而自己却由元秃玉刻意伪造的假象所吸引,恨上了早已被渗透成了个筛子的“罗刹幡”,最终放弃与勿吉对峙,以致在过去几年中,这帮来自黑水河畔的部族愈发强大,甚至一路打入上离、杀进乌延。
元秃玉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哪怕是身陷囹圄,也能毫发未损地全身而退。
元浑忽然心服口服——自己确实望尘莫及。
“姑姑,再会。”他一抚胸,真心实意地祝愿道,“望你来日真的能做个一统九州的女皇陛下。”
“那是当然。”元秃玉信心满满。
说着话,她最得力的手下慕容绮、纥奚文和纥奚武,以及她的女儿——那个下嫁了南闾太子的勿吉公主从远处策马赶来了。
北狄大军、血绣司,包括那哈留下的部曲也都已等在了抱梨关下,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一路往南,完成元秃玉此的宏愿,让她做前无古人的女皇。
元浑有些失落地收回了目光,他悻悻道:“记得写信给侄儿,告诉侄儿一统天下是什么感觉。”
“一统天下是什么感觉?”元秃玉笑着答,“我还真试想不出来,但我猜,到时候我必会广罗全天下最美貌、最温柔的男子留在身边。真是遗憾,我原本是给张恕留了这么一个位子的,可惜他不肯领情,不然我一定好好待他,绝不会让他像跟在你身边时一样,受这么多苦……”
“元秃玉!”
眼见着元浑又要气,元秃玉当即一抽长鞭,纵马就走。她留下了一串爽朗豪放的笑声,让元浑气得胸口发疼。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张恕已经整整三个月不和他说一句话的时候。
“丞相呢?”等走在回乌延的大道上,元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旁的牟良立刻咽了口唾沫,并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丞相已经回到息州了。”
“我不是让他在乌延等我吗?”元浑立刻拔高了声音。
牟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晌不敢说话。
元浑气得一夹马肚,恨不能今夜就赶回息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