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去墨尔本读书的那天,意气风发地对我说,‘老黎,我们顶峰再见,希望下次回来你已经是国内最厉害的植物学家了,这样我可以拍着胸跟别人吹牛逼说那是我最好的兄弟’。”
“可明天和意外,意外先来了,我还没有成为最厉害的植物学家,我也看不到他八十岁的样子了。”
我泪流满面,听从来以阳光开朗示人的黎叶悲痛地悼念亡友。
我说:“黎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有半年的时间,黎叶会在写论文或者是种花的时候突然出神,我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已逝的符浩。
某天,他忽然轻声哽咽道:“小昂,我感觉……”
“感觉什么?”我紧张地靠近他。
黎叶长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没什么。”
那天晚上,黎叶等我睡着后悄悄爬起来,在深夜写下一封遗书。
我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那封遗书的。
他在人最灿烂的年纪,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没有使用华丽的修辞,如濒死之人回溯自己短暂的一。从记事起遇见的第一棵凤凰木开始,写到充满未知与恐惧的将来。
那封信直到他死后才被我无意间翻到。我看着他熟悉的笔记,看他在信中对死亡的叹息,看他叫我小昂。
他说:“我时常幻想我们老了以后牵着手躺在一张床上合上双眼的场景,又担心死无常,意外会比明天先降临,我觉得我们像蚂蚁一样束手无策。”
“小昂,死亡不可怕,我只是恐惧先于你离开这个世界。”
他在长信的末尾写到:
【小昂,我妈妈和符浩的相继死亡让我嗅到了一丝宿命,我原本不信这种东西,但如果真的如我所感,我还是想提前告诉你,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不幸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春天的花开,等夏天的日落,等秋天的枫叶变红,等冬天的落雪。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而正如他预感的一样,死神第三次落刀的对象,是三十岁的黎叶。
这一回,祂玩兴大发,随意挥动镰刀,让一条鲜活的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黎叶的半根头发丝,都没有留给我。
黄土
黎叶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像寻常一样收拾行李。我坐在床尾看他把衣服裤子叠好,有序地放进摊开的行李箱,还把一个装着我们合照的相框压在衣服的最上面。
照片是我二十六岁时和他在国际植物学大会的会场里拍的。他和他的老师出席会议,作为代表上台发言。他难得穿上正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戴着一副低度数的眼镜,站在台上像个年轻的教授。
散场后,他把手机交给老师:“老师,能帮我和叶准昂拍一张合照吗?”
那时他的老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笑着接过,说好。
那张照片中我和他都穿了白衬衫,黎叶私下说,像结婚照。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差都会带着。
他说:“这样即使出差,我们就像从来没有分开。”
那张照片,在飞机失事时,跟随黎叶化成了齑粉。
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答案是一场空难。
黎叶出发的那天,我送他去机场,我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抱了一下他:“回来前记得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拥抱是我们约定好的,不管是谁,坐飞机还是坐高铁,都会接送对方,并且给对方一个拥抱。我们很少在人前亲密,将接吻这样的举动留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里。
“好,少熬夜,按时吃饭,回来要是发现你轻了我要罚你的。”黎叶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跟着同事进了安检。
他在云南出差一周,期间给我发了很多他们考察时的照片。
众多照片里面有一种国家近危级别的植物——云南水晶兰,晶莹剔透的白水晶状花瓣中间带着一点蓝色,他说这种植物外形得纯洁美丽,却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花”。
死亡之花,这大概是死神恶作剧般的预告,可那时的我们并没有察觉到。
黎叶顺利结束考察,需要先从昆明坐飞机到广州,再由广州飞回北京。在昆明起飞前他给我发消息,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我了。
他说:“小昂,好想你啊。”
然而,明明只需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却永远等不到他落地的那一瞬间。
他所乘坐的航班在昆明飞往广州途中,在梧州上空失联,新闻发出来的时,飞机已确定失事坠毁,包括机组成员在内的132人全部遇难。
我在前往北京机场的出租车上收到手机推送的即时新闻,黑白的文字组合在一起,霎那间心脏痛到像是被人硬用刀子剐下血淋淋的一块肉。
车载广播也同步播报新闻:“……紧急插播,中国东方航空u5735在执行昆明飞广州航班任务时,于梧州上空失联。目前,已确认该飞机坠毁。机上人员共132人,其中旅客135人,机组9人,民航局已启动应急预案,派出工作组赶赴现场。”
东航u5735。
黎叶乘坐的前序航班。
刹那间我像是坠入冰冷的海水里,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贯穿耳膜,又痛又冷,手机掉到座位底下,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我颤抖着问司机:“他们……他们,说的是5735吗?”
“是,大兄弟你还好吗?!”司机一个急刹,将车停在路边,我一头撞上前座的靠背,那点痛已经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我满脸泪水地反复向他确定:“是5735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