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茗泪眼婆娑地出来相迎,一见清回,还不忘打趣:“嫂嫂做随侍做得可还开心?”
桂儿握住清回的手,早已撒下两行泪来,“姑娘瘦了。”
常嬷嬷忍不住抚平清回衣服上的褶皱,“姑娘可受苦了。”
清回见府中一切井井有条,心知三妹妹照管得很好。这一路多颠簸,好在结果不负众望。
清回将北行经过与诸人简略分说,又一个个安抚好家眷们的心绪,笑语:“大家都这样好,我便放心了。”
放心?傅茗疑惑地朝嫂嫂望去,此话说的,好像还要再离家远行一般。
对上傅茗的眼神,清回继续道:“官人这会儿正在宫中,待到国书拟好,便要一刻不停地启程去北朝了。毕竟早一刻签好合约,西边儿的战事也能早一刻平息。”
这就又要北行。
众人虽心疼,却又知大事不能耽搁,桂儿与常嬷嬷忙去后厨张罗午膳。总归大势已定,再北行不似第一次凶险万分,只是又将要一路奔波。
府中热闹到晌午,刚刚吃完午膳,就听善元来报,说傅子皋那边亟待出发,叫清回到约定好的地方相见。
清回别过众人,跟着善元一路低调潜行,于郊外与傅子皋汇合。傅子皋拍了拍善元的肩头,清回一笑,朝着善元道:“家中多亏你了。”
-
马车继续驱驰,卷起地上的泥点儿,竟是下起春雨了。这一程可不似初去北朝那般危在旦夕、苦苦思寻,一切的剑拔弩张、严阵以待,都被春风化雨般,融入这无尽的带着泥土芳香的闲花淡春中了。
清回看了眼身旁的傅子皋,只觉车厢内好似也有和煦的春光萦绕。她也太厉害了,眼光太好了,嫁了这么个锦绣风流的夫君。
傅子皋瞟了眼清回的神色,见她眉眼弯弯地偷笑,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忍不住揶揄她:“可是觉得嫁了个顶天立地的夫君,正在那沾沾自喜?”
清回哧哧地笑,“当然啦,我做梦都要笑醒。”
傅子皋眼角眉梢也挂满了笑。他忍不住吻了吻自家娘子近在咫尺的脸颊,舒服地喟叹出声。
清回扭过头,朝傅子皋唇上“啵”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好意思,面上不知不觉染上霞色。傅子皋只觉移不开眼去。自家娘子美极了,这一路北行奔波,风霜让她愈加坚韧动人。
“今日你去面见官家,都发生何事了?”清回被他盯得羞赧,忙不迭问道。
傅子皋拥着她的腰肢,听命细细回想。
先是与官家寒暄,接着宰执们纷纷前来,他详报了几次谈判细节,上交草拟好的誓书初稿,最后官家命他起草国书。国书交由宰执二次勘误,查验无误后递交中书,吕相将其密封。
清回听到此处,警觉地问:“国书最后经由吕相手,你说……他可有暗自改换词句的空间?”
傅子皋略一回想,点了点头,随即道:“娘子是怕……”
清回凝神细思。
兹事体大,为表重视,国书历来由宰执纠谬,这本无妨。但如今的宰执是一直看傅子皋不惯的吕相。
当日风声鹤唳,满朝文武不敢出使,是吕相把傅子皋推出来的,人人皆知其心叵测。如今傅子皋挽狂澜于既倒,不动干戈便要化解三国矛盾,足可预见归来后将立大功于当世。亲手树起一个与自己素有嫌隙的新秀,吕相怎能甘愿?
傅子皋坐直身子。
可这是外交国书啊,怎能因朝臣内部的矛盾倾轧,以致国家利益有失!
装国书的匣子一直在傅子皋身侧,这当儿他将匣子拿了出来,放在膝头。是与不是,一看便知。傅子皋与清回对视一瞬,将封装好的黄娟缓缓展开。
清回提着一口气,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什么似的。
傅子皋默默看完,与清回目光相触,眼中有一瞬的茫然不解,随即被义愤填膺充满。
“他怎么敢!”
“难道他不怕事情败露背负千古骂名?还是说,若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了,木已成舟后,背负千古骂名的就是我傅子皋了?”
他当然知道吕相存心打压,可如此重大的外交立场,吕相怎能因个人恩怨,将他与辽主约定好的三条款项删去——
外交谈判,字字珠玑,每一条约定都经双方几番辩论,都凝结他的苦心求索。更有甚者,这三条款项都是两国边境的互相约束条款。悉数删去,下次两国再生摩擦,他这次的努力岂不全然付诸东流?
且不说下次。届时若他将国书呈递给辽主,面定内容与国书不符,岂非欺罔之大罪?他们一行,还安能无恙归来?
傅子皋卷上国书,装回匣中,只觉遍体生寒。
清回疼惜不已。双臂环抱住傅子皋,一手轻抚着他的背,感受到他渐渐平息的情绪……好在发现及时,不致让奸臣误了国去。
“娘子,我真不曾想到,此一程最大的风险反倒来自背后。”
清回“嗯”了一声,心中酸涩不堪。
她家官人壮志报国,临危受命,最艰难险峻的时刻都已过去,凭什么在回到故土后,要碰上来自身后的冷箭!
却不能再耽搁了,万幸驶出京尚未远。傅子皋掀开车帘,高声招呼车夫:“掉转马头,回朝。”
车夫讶异地回头,却也并不多问,自掉转方向。
细雨趁着这当儿,从车门涌入,密集地打上车中人的衣袍。而后消泯于无声,徒留下淡淡的洇湿的水痕。
鹤鸣于九皋(终)
金明池的荷花刚刚冒出第一朵花骨朵的时节,汴京的御街上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