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荡漾在风里,河流里,金光里,岁月里。
她无法准确衡量这一刻的价值,也许,在后来的某个深夜。她会一遍遍回想起这一天。
晚间风很凉,丛夏不知道后来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一起吃了饭,在河道边走了走,两人没说什么话,安静像是即将要离开了一样。
但是她知道,他们不会离别的。只是短暂分开。
那时候的她,还无法想象离别那一刻的到来。
正如她无法想象,自己不知不觉陷得有多深。
晚间的时候,在碎金落日之下,竟然下起了雨,雨丝伴随太阳光,像是天上掉落的冰晶,每一缕都是那样闪耀。
黑色机车轰隆而过,两人穿越金色雨丝,丛夏一路眩晕,什么也不去想,只有手中抱着的他的温度那样鲜明,真实。
机车停在他家304别墅的地下车库里面,他们都带了头盔,头发还好,身体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陆翊周从锃亮的黑色机车上下来,取下头盔,丛夏站在另一边,整个世界一片金,细细雨丝满天满地飘摇,他就这样逆光走向她。
他咧嘴笑得一脸痞气。
“进去吧,乖女。”
丛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漏了一个字,他说得是乖女,不是乖乖女。丛夏对他这样调侃她其实没什么所谓。如今一听,丛夏只觉得心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走进屋子里,光线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门口摆放着她穿过的拖鞋,一直摆放在这里,像是随时等待她的到来。
她换鞋走进去,再次走进这里,好似有种回了家的踏实感觉,丛夏提前给程方维发了消息,说自己和朋友聚会,晚点回去。而妈妈许雨兰,她总是不会这么早回。丛夏不担心妈妈会在自己之前回到家。
丛夏用的是上次那个毛巾擦衣服,她发尾还是被打湿了,湿哒哒地垂着显得不是那么精神,陆翊周问她需要吹风机么,问完却没待丛夏回答,他就转身从房间里拿了出来。
每次都是这样,他总能准确猜测到丛夏内心里深处最需要的东西,并且直接给她。他懂她的顾忌,她的犹豫,她的矜持,她的小做作。
他也一声不吭,照单全收。
空荡的房间响起吹风机运作的声音,陆翊周从冰箱里拿了冰啤靠在沙发上,看不太神色,丛夏吹完,坐过去,将吹风机递给他。
“你不吹?别感冒了。”丛夏认真地说。
陆翊周斜过来一眼,短促一笑,“没这么弱。”
他在挑衅她。
丛夏:“……”
他似乎得意了,笑起来,顺势抬手摸了摸丛夏垂在肩头的发丝,丛夏下意识闭眼,完全没想到,落在发丝的重量那么轻,动作那么小心,他那么宽大的手掌,落在头上,像是一片羽毛。
丛夏只觉得有点痒。
他抚了抚她的发丝,只是这样做。他面容平静,她看见晦暗光线中,他眸子里却翻涌着什么。
这一瞬过了很久,周遭空气都稀薄了,良久,丛夏才听见他低声说:“是啊,都干了。”
他声音略微暗哑,带着沙砾的颗粒感,吹拂进她的心头。
丛夏点头,每次呼吸都似有千斤重,“嗯,干了。”
“衣服呢?干了吗?”
没待丛夏回答,陆翊周忽然俯身,气息包裹住她,浓烈的,热烈的,带着点酒的辛辣,还有烟草的气味,和他的一腔少年气。
他抱着她。外面雨丝在落,天在变暗。
她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白纸,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抱着她。
没有很用力,手指虚浮地搭在她的腰间,并没有落下重量,只是挨着衣服,仿佛真的只是单单在试探丛夏的衣服干了没有。
他侧着脸,鼻尖和嘴唇挨着她的耳朵,她清晰地听见他每一次呼吸,或浓重,或浅淡,雨点般落在她耳畔,丛夏骨头都酥麻起来,心脏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声响,都强烈地告诉她,要推开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要溺死了。溺死在这个湿热的,粘腻的,窒息的怀抱里。
心里这样想,可身体却不听她的,丛夏一动不能动,她心脏在这一分一秒的流逝里,慢慢收紧,绞成一团。
可实际上,这只是不到一分钟的事情,丛夏却有种把这一生都过完了的错觉。
陆翊周终于放手,他直起身子,仿若什么也没发生,好整以暇地端坐着,他真的那样冷静镇定,游刃有余吗。
他捞起茶几上的啤酒瓶,捞了几次才握住啤酒瓶身,仰头一灌,才发现酒瓶里空空如也,他半滴酒没有沾到,心里已然烈成一簇熊熊火焰。
他瘫坐沙发,觉得闷热无比,随意扯着领口,目光看向前方,可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的目光那样浓烈,像是那里有什么。
再待下去是不行的。
天色也不早了,雨丝还在飘,满天满地之中,日光完全沉下去,消湮于连绵远山之尽头。
丛夏站起身来,起身过猛,膝盖碰到茶几,发出咚地一声,壮烈无比,丛夏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陆翊周视线移过来,他戏谑,“这么猛,等下茶几被你磕坏了。”
丛夏眼泪都快要出来,现在又忍不住笑出来,于是又是笑又是哭,在她脸上演绎得生动。
“先坐下吧。”陆翊周起身,跪坐在茶几下的抽屉里,翻找什么,终于找到一箱医药箱,翻出了一瓶红花油。
陆翊周将这瓶红花油拿在有光线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丛夏都起初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他起身走过来,嘴里还叼着烟,并且喃喃道:“没过期。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