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尘将她肩头所有伤口反复检查后,才又以手背抚上她的脸颊,以食指和中指轻轻掐了一下那温润肌肤,佯装微怒地批评:“倒是你,明知道身上有伤,还喝这么多酒。”
谢逸清撇嘴哼了一声,被酒意控制口舌,将所有真实感受都倒了出来:“因为我难受!”
“没事的,我问过了,这伤看着凶险,实则不到两日便能痊愈。”李去尘柔声安抚她,以手掌根部轻揉她的眉心,“睡会吧。”
“不是身上难受。”谢逸清指尖触及心口,呢喃纠正,“是心里。”
她不由得想抬手触碰李去尘那明净脸庞,可那只手伸至一半就被肩头伤口牵扯得摇摇欲坠。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即将落回的手,又顾及着她的伤口,将她的手缓缓引到了原本的目的地。
李去尘面上的温暖,通过指尖传到了她的心口里。
谢逸清四处漏风的胸口被这股温热缝补完整,那颗饱经摧残的心脏终于重回胸腔,在李去尘沉静无言的注视下重新跳动。
在这似水的柔情里,谢逸清很是安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尘姐姐,那药……”吴离见房门虚掩着,不假思索快步推门入室后却愣怔在原地。
她呼唤的尘姐姐此刻正侧坐在床沿,膝上枕着那昨夜卸了她手脚之人,同时将左手食指伸至唇前提醒她收声,右手仍然托着那人的手心覆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双清澈眼眸里,只有最纯粹的浮光在流动。
吴离失魂落魄地将门带上,她这才知道,她敬慕之人亦早已有了敬慕之人。
刚萌发的情愫未得天光便已消亡。
她早该猜到的。
晌午过后,谢逸清携着李去尘站在马匹旁等待吴离退房一同启程。
吴离从客栈走出又凑到她们跟前,接着双手作揖说道:“尘姐姐,清姐姐,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我打算去江南寻师傅。”
“好,一路小心。”仿佛早有预料,李去尘淡然开口,神色言辞之间毫无挽留之意,利落上马后再叮嘱道,“善人,若你仍然觉得世上再无眷恋,可要好好想想令堂令慈的话。”
吴离保持着手上作揖的动作不变,乖顺地应下:“好,多谢尘姐姐提点。”
李去尘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转向谢逸清:“阿清,我们走吧。”
谢逸清即刻掉转马头,礼节性地对吴离道了声别:“保重。”
“清姐姐保重。”
吴离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两个乘马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才迈开了脚步向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她怅然间又忽然释然——自己从这一刻起,好像才真正离开了旧日恩怨,开始了新的人生。
行至蜀州官道,路途变得愈发艰难,谢逸清与李去尘常常驾马行走于天梯石栈之间,但得益于如此磨练,李去尘的马术已是十分娴熟。
“快到肃州了。”谢逸清抬眸眺望,远方青翠的层峦叠嶂逐渐被橙黄的裸露沙土所取代,意味着她们这趟旅途逐渐接近了目的地。
“也不知道二师姐那具体情形如何了。”李去尘忧虑地叹了口气。
“放心,我想尹道长必定谨慎行事。”谢逸清安抚道。
二人正准备继续打马赶路,官道一旁山林里却突然传来呼救声与野兽的嘶吼声。
谢逸清陡然取下一路背着的长弓和羽箭,驭马挡在李去尘之前,将弓箭拉满弦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两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若是猛兽,即刻驾马奔走。”谢逸清不忘未雨绸缪,小声叮嘱李去尘。
林间无助的乞援声与兽类的哼哧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的草木与树桠依次受到外力冲击,开始摇摆起来。
一人破开灌木丛乍现而出,脚步凌乱地匆忙奔下山坡。
然而她并未朝着二人所在方向奔来,而是直冲冲地往官道另一侧跑去。
紧随她身后跃出草丛的,竟是一头发狂的成年野猪!
那野猪窜得极快,鼻头就离那人后背仅仅几步之遥时,谢逸清果断松手放箭,那飞箭便从侧前方径直扎入野猪前胸。
那野猪吃痛长啸一声,只是四蹄微顿,但很快又紧追那人不放。
眼见那人又要被野猪追上,谢逸清只得再搭箭拉弓瞄准,多股绞合的生丝弦因被极致拉扯而不甘地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锁定目标后,羽箭骤然飞驰,随后狠狠地穿过肋骨之间的间隙,插入了野猪的心脏。
那穷追不舍的野猪发出一声哀鸣,顿时四足失力倒地滑行摩擦,身上血液淋漓而出。
被追逐的那人却脚步不停,仿佛仍在拼尽全力逃离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但很显然,那可怖的东西并不是这头已经咽气的野猪。
“多谢!小心、官差!后面!”那人断断续续地大声吐出一串字,提醒刚刚救了自己的人。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从刚刚一人一猪跑出的那处丛林中,又有三名官兵模样的人追了出来。
那三人望见手持长弓的谢逸清与躺在血泊里的野猪,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要追捕的人已无影无踪,便将谢逸清围住,厉声讯问她:“官府捉拿徭役逃犯,方才那人逃去哪了?”
谢逸清朝那人离去的方向指了指,顺口提醒道:“我瞧那犯人脚步极快,各位大人可要快些追了,追不上的话会很麻烦吧。”
那领头人咬牙思索片刻,忽然面露凶光:“是你射杀了那野猪?”
“不错。”谢逸清已将右手摁在了刀柄上,左手放至背后朝李去尘比手势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