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脆弱的嗓音由下至上传入耳中,谢逸清不禁心头一颤,来不及收刀入鞘便提刀虚攀上李去尘的腰际,左手来回抚摸着她因为情绪失控而起伏的后背,温声轻哄道:“别怕,我回来了。”
李去尘温热的呼吸不均匀地洒在她的脖颈周围,如同一把让她无处可逃的炽热文火,将她的心缓缓炙烤得好似一汪粘稠的蜜糖,在她的身体里宛转流淌制造出无尽的悸动。
“喂!你们还好吗?”就在二人于马背上紧紧相拥时,由远及近忽然传来了一声语调高昂的询问。
方才那商队竟折返而来,领头人面露关切与歉意,带着一股漠北商人的豪爽气概:“对不住,我一开始以为……”
随后她一拍大腿,将“杀人”两字卡在喉咙里,又不好意思道:“若是我没嚎出那一嗓子,或许方才不会让侠士你铤而走险。”
“大娘不必自责。”谢逸清侧眸看向她,语调客气有礼,“常人也无法料到竟会遇上如此怪物。”
“哎呀真是……不过这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怪物?莫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横行出没?”领头人感叹间又疑惑问道。
“总之它们不再是人。”谢逸清轻抚着怀中人,亦凝视着遍地残骸肃然回答。
想不清楚其中缘由,领头人摇首间将腰间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袋递出,换了个话题言辞直白地关心道,“你妻子还好吗?”
相拥的两人闻言一怔,好像失语般默然不应。
一时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
“多谢善人,贫道师妹无碍。”一直无声观察的尹冷玉蓦然冷声打破寂静。
如同被至寒冰雪刺激得神清目明,李去尘这才松开紧紧搂着谢逸清的双手,面色羞赧地结巴道:“我、我们……”
正欲解释时,她又想起那晚在南诏客栈中,谢逸清告诫她不必事事与人澄清惹人注意。
于是李去尘骤然收了声。
“嗨,大娘知道,年轻妇妻脸皮薄。”领头人喜笑颜开,欣赏的目光在双颊绯红的二人之间跳跃,“佳偶天成,相配得很!”
“善人,不知你们接下来行程如何?”相比身旁手足无措的二人,尹冷玉十分冷静稳重地询问,“若是方便,可否协助掩埋这些尸首?”
领头人毫不犹豫声音昂扬地应下:“自然!我们的命是你们救下的,这点小事义不容辞!”
话音刚落,她马上有条不紊地安排商队其余人等提起家伙,开始处理符家村一众尸身的后事。
众人忙碌间,谢逸清转身向符家村驾马而去:“你们且在这歇息,我去符家村内探一探,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这会工夫,李去尘已恢复了些许气力,她当即打马跟上:“我随你去。”
谢逸清驭马步伐一缓,偏头望进李去尘倔强的眸光,恍如回到南诏王府侧门前,只得无奈叹道:“好。”
经过重逢后这段时间的相处,谢逸清已完全知晓李去尘的脾气秉性。
她初次下山涉世未深,待人接物乖巧天真,身怀术法却不倨傲,面对生死有一股常人难得的血性和无畏,且怀着一颗聪慧机灵的玲珑心,能在短时间内有样学样,甚至演一出空城计恫吓那群做贼心虚的村民。
年少时那个在她身旁摘花折叶的无忧青梅,在清虚天师的悉心照料下,果然长成了这般惹人倾慕又令人怜爱的模样。
正因如此,哪怕难舍,她也必得将她安全送回凤凰山。
世间的一切仇恨、疾苦、阴谋、鲜血都不得沾染她分毫。
于是谢逸清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不由得再次紧紧握住刀柄,密切注意着周遭动静,随时准备摘下嗜血怪物的头颅护佑李去尘。
然而除了她们交错的马蹄声外,符家村内已是一片死寂,全然一副屋舍破旧、血迹斑驳的景象。
又一阵挟着碎沙的狂风卷过,几片褪色的窗纸被裹挟着飘过染血小道,被大风撕扯发出窸窣的诡异声响。
在那泛黄的色彩中,谢逸清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应出现于此的微小羽毛。
她当即驭马朝着那片羽毛飞来的方向驰去!
右转沿着小道走到底,几只已经血肉全无只剩羽毛和骨架的苍鹰尸体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竟是杀人雕。”谢逸清死死盯着那横着数道褐纹和几块浅斑的尾羽,目光一凝狠声喃喃道。
“阿清,这是?”李去尘跟上见到地上不过几具鸟尸,却惹得谢逸清如此不快,不由得开口询问。
“世间仅有北蛮王庭,会驯养如此草原猛禽。”谢逸清眉眼微眯,好似有无尽恨意和煞气从中涌出,“故而,杀人雕绝不可能出现在大豊定西城外一个小村之中。”
她抬臂以袖遮掩面部,同时从怀中掏出手帕,替李去尘捂住了口鼻:“我猜,河西尸乱大约由此而生,应是由那该死的北蛮王庭借尸投毒。”
如此看来,吐蕃打算凭借尸傀入主南诏,而那北蛮竟也计划利用尸傀侵略河西。
那土司与可汗,居然联手谋划到一处去了。
既然南诏和河西免不了一场动荡,那么此事须得尽早传讯至南诏王府以及漠北大营,让她们早做调遣时刻备战。
谢逸清旋即掉转马头,领着李去尘奔出符家村后,又向商队领头人借调了几名随从,带着她们全副武装返回至那杀人雕尸身旁,仔细地将尸体掩埋至黄沙与细草之下。
待谢逸清等人回到众人身旁时,数十具尸傀身躯亦已全数入土,由师姐妹为她们简单做法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