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府衙正面大道走了一炷香时间,依次路过一众府邸,便有一座朴素大方的宅院映入两人眼帘。
“元宅简朴素净,她倒是勤俭克己。”
谢逸清眼神沉重地回眸看向李去尘:“阿尘,若不是你一眼看破她的真面目,平常人哪能轻易知晓她的魔心。”
“其实从气息来看,这元大人堕魔不久,大约不足两年。”
李去尘掐了一道法诀感应着阵法:“故而,她在这之前,应本是一名和善敦厚之人。”
“那她何至于此?”
谢逸清一边关注着周遭视线,一边上前用身体替她遮掩动作:“难不成,她是被人陷害的?”
李去尘半阖着双眼换了一个指诀:
“并非为人所害,只有主动多次布下血祭法阵,才会积累那等深重的邪魔之气。”
身旁陆续有家丁路过,谢逸清于是双臂虚搂住掐诀之人,仿佛她们只是恩爱妇妻亲密耳语:
“那她为何弃善从魔,只有她本人才清楚其中缘由了。”
“正是。”李去尘轻叹着垂下双手落在谢逸清腰间,倾身附耳配合谢逸清的伪装:
“元宅中,确有残留灵炁未被清理,而且这纯净之炁,仅存于婴孩体内。”
“那被掳去的孩子已经遇害了。”
谢逸清心急之下不由得收缩臂弯,不经意将眼前人禁锢其中:“阿尘,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她在李去尘耳畔轻声解释道:“关州知州为从五品官,要检举她劫掠且杀害孩童需得证据确凿。”
“因此,单单凭借旁人看来有些玄虚的阵法之辞,尚不足以给这元知州定罪,反有诬陷朝廷官员之嫌。”
于是李去尘顺从地将下颌抵在谢逸清的肩头,又偏首蹭了蹭她的脖颈:“那小今要如何做?我都听你的。”
“交给我来安排。”心中已有对策雏形,谢逸清这才发觉怀中人竟像灼烫铁烙般,轻而易举将她烧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
心虚又慌忙间,谢逸清旋即松开环绕李去尘的双手,接着低垂视线小咳两声以作掩饰:“阿尘,天色不早……”
不料一双温热的手即刻轻柔地覆上她的双颊,让她不得不与一对担忧的眼瞳对视:
“小今是有不适?”
日光摇曳坠落在她的浅色眼眸中,如同那虚无梦境中的点点萤火,照亮了世间的一切。
“无事。”谢逸清不敢再看向那双清澈眼眸,随手摘下脸侧的温热,牵着李去尘转身原路返回,“我们先回客栈。”
再次越过拥挤的人流,谢逸清将李去尘送回房间后,才警惕地关紧房门,负手立于书桌之前细细思索着。
悬阳徐徐西移,街道喧嚣散去,她终于低沉唤出一声:“玄璜。”
几息之后,一名身手敏捷、穿着黑衣的女子如劲风般应声穿窗而入,随后虔诚半跪在她身旁:“陛下。”
“三件事。”
似是见惯了这等情形,谢逸清面色不变身形未动,甚至亦未分给身旁人一寸目光,仅是望着摇摇欲坠的落日,语气不急不缓地下令:
“两天时间,查元初意,查元家宅院,查略卖人,人证物证需得俱在。”
玄璜抱拳躬身垂首正欲退下时,谢逸清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声:
“此事可调用关州暗桩,但不可撤下看护李道长的人手。”
“遵旨。”玄璜随即翻窗而出。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鎏金夕阳斜长躺在谢逸清的衣襟之上,仿佛为眸光沉沉的她披上了一件九龙金袍,将她的身影衬得孤寂又冷傲。
按照阿尘及城民的说法,元初意本非穷凶极恶之人,反而心系百姓颇有政绩。
然而这样一个称职官员,却在近两年心性大变,甚至祭炼邪术即将成魔,这让谢逸清不得不想要知晓其中缘由。
而要想告发朝廷从五品官员,需得提前获取关键人等签字画押的证言,以及直指掠卖和血祭孩童的如山物证,才可证据确凿一击即中。
如此,那元初意的宅邸和家眷仆从,乃至镇中城外的乱葬岗,便是不论以何种方式都必须调查的目标。
这等可能溅血的差事,就让她全权布置吧,不要脏了阿尘的手。
阿尘的那双手,应该翻阅经书,应该持香掐诀,应该绘符制箓,而绝非触摸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待玄璜探明实情后,她便命人将人证物证全数移交至关州提刑按察使,恰巧这提刑按察使是她登基当年中试及第之人,她见此人正直不阿于是将其下放地方历练些年,以待来日提进三司效力,却不想在此时能派上用场。
由这提刑按察使上奏弹劾并控制嫌犯,才是最符合大豊律例的做法。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人就可能知晓自己在关州的所作所为了,故而她得再多备一手以防清算。
但是,她猜想,那个人眼下看来并无余力清剿她的势力,只因暗报传出,那个人与内阁和兵部正在为向西南、西北与东南三处边境增调兵力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谢逸清不由得眉眼微眯冷笑一声。
原本以为那个人仅仅打算向北蛮开战,却不想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真不知其从何而来的底气,竟敢打算掏空国库三线作战?
这般下去,不光她的人,整个朝堂都不会与那个人站在一处。
大豊三十六州方才安定六年,正是百废待立、齐力中兴之时,实在不该主动挑起争端。
哪怕那个人是为了与她血脉相连之人才如此行事。
思及至此,谢逸清又不禁长叹一口气,若是那个人固执己见,就不止南诏与河西会面临动荡风险,她与阿尘的江南之乡亦不免陷入混乱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