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天道眷顾,她从小便能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姻缘。
此生将相守之人,不论距离多远,她们的指尖都会存有一条红线,将她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意料之中,她与她的指尖并无红线相连。
她生来就没有红线。
但怀中人的红线绵延不绝直指北方京州,潮湿华服下的腹部隆起,显然成婚有孕已久。
“善人。”心动不过一刹,她便按下凡心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尽量故作平常地问道,“你还活着吗?”
“你母亲那时请我送她至最近的城池。”晏问道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掺着微不可察的怀恋,“我们相处了十来日。”
被搀扶至安全之处,她救下的人面露焦急不安却语调和缓婉转:“小道长,可否劳烦送我去最近的城中,我有急事要赶回京州城。”
注视着火光下更耀眼的长发与更温柔的瞳色,她的嘴比她的心更快夸下海口:“不费吹灰之力。”
考虑到这人月份大了不便行走,她还大方地将自己的小毛驴让给了她乘坐。
可这有孕之人初次上驴的动作竟比她还潇洒自如,于是她控制不住表情地盯着她惊讶到口吃:“你你你……”
“难道小道长还未看出来,我是何处之人?”
不久前还倒在泥土中的人此时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让年轻道士不禁觉得这个人忽然天真到有点傻气,甚至哪怕被泥巴吞没怕是也能笑得出声:“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北狄人。”
那时北狄还未被蔑称为北蛮,外族人与中原人通婚也是常见之事。
可这人的样貌与其她北狄人又大不相同。
但她并不想在外族人面前显出自己不谙世事的幼稚模样,便不懂装懂道:“贫道早已知晓。”
“不愧是小道长。”驴上人心思玲珑,当时并未拆穿她的伪装,而是郑重地对她许诺道,“此行之后,我李煊定有厚礼相赠。”
她轻哼一声,端着一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老道模样,跟在毛驴旁大气磅礴地摆了摆手:“大可不必,贫道帮你又不是为着钱财。”
驴上红发女人闻言便回馈给她一个更迷人的笑容:“多谢小道长。”
于是她便昂首挺胸地跟在自己的毛驴旁,又不禁偷偷打量着身边人,余光扫过她明艳的发尾、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与有力的小臂。
许是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奇怪的北狄人健谈地与她搭话:“小道长知道北狄是什么样吗?”
旅途漫长,她随之对她描绘了大漠的夜色,月亮升起时万物都像被银色的潮水包裹。
她也对她讲述了大漠的飞雪,雪花落下时天地之间没有第二种颜色。
她还对她形容了大漠的烈风,驾马飞驰时整个世界都涌向自己。
年轻人总对未曾见识过的事物心潮澎湃,她越来越想她对自己多说些话。
可是,她又觉得,这北狄人指尖的红线,像她所不喜的朱砂一般,越来越刺她的眼了。
“然而到庐州栖梧城时……”晏问道的喉头开始发涩,阅尽世间一切的眸光暗了下去,“因为一则足以天下大乱的消息,你母亲即刻早产生下了你。”
尚未至城门,她讨厌的那条红线,骤然崩断消散了。
这也就意味着,北狄人的妻子,此时身故了。
不知如何是好,她欲言又止踌躇不已,每每几乎开口时看到北狄人的笑颜,又只能默默咽下守口如瓶。
可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说。
她们方一入城,便听见城中大街小巷,每一个国民都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京州皇城出大事了!”
“皇城里出了食人的怪物,里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圣上和太子殿下,还有太子殿下的北狄发妻,以及她们的小殿下,全部都命丧尸口了!”
“沈指挥使带兵围了皇城,这天下要大乱了!”
在交头接耳声中,她身旁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狄人此刻竟从驴上跌了下来,鲜红的血液沿着她的双腿淌了一地。
“医师!医师!”头脑一片空白,她不顾一切地抱起血流不止的北狄人,踉跄着脚步沿着长街撞进了一家医馆。
晏问道微微抬头看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树雨:“生产凶险,你的母亲并未挺过去。”
原本北狄人的身体强健,不该就此消殒的。
可她遭遇洪流大难不死,又连日赶路心乱如麻,最终急火攻心又跌下驴背,才导致所有的杏林圣手都束手无策。
双手与袖口都是北狄人温热的血液,她修道二十余载,平生第一次起了贪念与邪念。
快速绘符又将至关重要的两道符箓贴在自己与北狄人的胸口,她当即预备掐指念咒启阵。
她想要她活。
她与她性命与共以后,指尖会不会生出红线与她相连?
可北狄人却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贴上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的脸颊,将心口符箓拦腰撕成了碎片。
她虚弱地从怀中掏出一沓地契对她请求道:“小道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尘儿,你应当知道,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名为李恒烁,她的发妻海日台,是北狄可汗的小女儿。”晏问道不禁捏紧了手中茶杯,没有红线的指尖都泛了白,“而你,是她们的孩子。”
在弥留之际,她又对她说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可她这次却一点也不想听。
她对她说,她是北狄毕其麦可汗的小女儿,草原给她的名字是海日台。
她对她说,她违背了母亲的期待,与已经薨逝的当朝太子结为了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