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小时候她总把我抱在怀里,把手镯套在我手上,教我: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1937。8。15
那一页上没有一滴眼泪。不过夹着一张水彩画,画的是那只粉红色海棠花的手镯。
我知道我是彻底毁掉了。我并不反对并且後悔牺牲,只是为什麽,那些人要这样的对我,借本就已经令我痛苦不堪的牺牲之名,要我承受更加恐怖的龌龊的羞辱,要我的牺牲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我是如此真心诚意的对待他们,为什麽他们要如此之恶毒。
但我更恨我自己是如此的愚蠢下贱!!!
1939。8。27
那一页都是泪痕,字迹几乎都晕开了。
今天看了《魂断蓝桥》,回来竟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她不是软弱的觉得自己不洁该死,而是面对命运的反复捉弄,她累了。
1940。12。3
人说南边有招抄字员的工作,一大早过去,并没有工作。一路走回来饿得有些走不稳。路上人说北面有发面包。走过去路上遇到炸弹爆炸,跟诊人群跌倒下去,自己也不知道是死饿得瘫软了,还是被那气流冲击倒的。
扶了头发现手上一片红,以为是磕破了头,原来手里是一朵鲜红的木棉花。擡头见自己竟然在一棵木棉树底下,树上开满了花,地下也落了一层。饿得头晕眼花,眼前只是树上一片,地上一片,流血一样的鲜红。
眼前模糊的人群四处逃窜,能听到人群惊恐呼喊的声音。
眼前竟然出现了母亲的样子,还是我八九岁时候她的样子。那时候每年木棉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带我去赏花。
过去我总是盼着能梦到她,总是希望人死後灵魂可以登天,她会在天上看着我。可是後来不敢了。
曾经我是她的骄傲,可是现在不是了。我再也不敢梦到她,再也不期望人死後有魂灵。倘若她在天有灵,见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是这样的荒唐,她该多麽的痛心失望。这世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也不会再爱我。
人群都逃走了,我仍旧呆呆的在那里。我希望我死後就那样的烟消云散,不要有魂灵,不要遇到我的母亲,不要有来生。
所幸真的有人发给我一片黑面包,那面包非常好吃,要我有力气走回去。
1942。4。3
那笔记本的最後一页写着:
我要走了,我想,我应该算是存在过吧。
1942。9。19
“兰藉,这次的事情都怪我太大意,要你受惊了。我怎麽也没想到,老吴这个人这样胡闹。”
他笑道:“没什麽大不了的。我想都是误会。”
“我已经好好训诫他了,他这个人,你我年轻时候都知道。还以为他老了,脾气能改一改,还是这个样子。”
“我也一直在想,这麽多年,大概对元恺有些不够体谅之处。这些年啊,我也一直想能有个机会,和元恺好好聊一聊,把这麽多年的心结解开。”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我们几个都是看着彼此一路走来的。你对他如何,天地良心,大家都看在心里。”
他走後,人对那人道:“要是把老吴交出去,落到他手里,大概没有活路了。”
那人道:“老吴到处得罪人,留下不死在他手里,早晚也死在自己人手里。倒不如用他换几个好人回来。”
“我听说,这次老吴把他很喜欢的一个情儿害死了,他肯定不能放过他。”
“不可能,年轻时候就是,他换女人就像换衣服。他是恨透了老吴,这大半辈子下来,换成谁也不想再留着他了。”
老吴原本以为就算没弄死他,不过他肯和这边连线,也是自己大功一件。上头说升他的职继续留在上海,没想到就这样被卖了。
对外讲是他自己弃明投暗的。
这家夥知道落到老易手里是生不如死,可是最後关头还是没有勇气自杀。
进到里面老吴吓得全身发抖,说话的时候牙齿都打颤的咯咯作响。
生平第一次,他对老易说话谄媚奉承的可怕。一再讲都是误会,一切都和他无关,全是邝裕民那几个蠢人无知无畏的自作主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老吴这辈子混不出头除了处处得罪人,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脾气上来,作死不顾後果。他这个脾气,能活到今天也算是奇迹。
“兰藉,这麽多年的交情……我一直很感激你……年轻的时候起你就对我多有包容照顾。我知道我对你多有对不住的地方,那都是我年轻犯浑……对此我一直很过不去……一直……盼着……能有机会……能报答你的恩情,我……”
因为太害怕,老吴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老易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苍白清削的脸上,显得更加阴森可怕。老吴暂时没声了,只听到水滴从屋顶一滴一滴,滴在铁刑具上的声音。
不知道死寂了多久,老吴突然崩溃道:“兰藉,你相信我,真的和我无关的,你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