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说得如何好,最後真的上了道,原来是被人诓骗走了一条不归路,想回头也没路了。
这种只有自己痛不欲生,其他人照旧欢欢喜喜过日子的感觉简直太折磨太难以承受了。
自古男重义,女重节。
现在他们俩都是失去节义的人,他们还活着,但在世人眼中早该死了。
但最可怕的不是世俗的眼光,而是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要是能像那些人彻底的丧尽天良,他也就不会这样的怕这样的痛苦了。活一天高兴一天不好吗?自己要是能像赖秀金那样也好了。他从来不问她过去的事情,就是问了只要她咬紧牙关就是不说那件事,他也会相信她。她也和他活一天高兴一天不是很好,也不会这样受那过去的折磨了。
那时候她再也呆不下去,觉得再面对这些人她就要发疯了。她不记得是拿什麽借口回到房间,扑到床上呜呜的大哭起来。她知道可能是她自己幼稚,刚才的事情根本不会叫他觉得伤心,可是她就是好想哭,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就是止不住。她想起他窝在她怀里哭,在床上也不敢怎麽叫,还有总是睡眠不足一脸憔悴顶着黑眼圈的样子,就哭得更伤心了。
好一会儿她才努力不再哭了,眼睛已经肿了,洗了脸补了妆才又出去继续打牌。
王佳芝正想着过去的事情出神儿,寄住过冬的那只小花猫跳到跟前,她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它不要吵醒他。小猫轻轻喵了一声,悄悄跳下床去了。她见小猫刚才脚下刚好踩了枕头旁边的几本电影杂志。最上面那一本刚好是那个老电影。
想想还真是,那女主角的演员付出了那样大的牺牲,最後其他人拿奖拿到手软,只她自己就落个安慰奖。不过总算出了名,只是同样都是出名,人家出名远不用像她这样的牺牲啊,而且都是赞美的多,不像她诋毁质疑比肯定多的多。人家出名之後欢欢喜喜更好的发展事业,她出名後承担下不该自己承担的所有,一个人远走他乡躲避舆论,事业都停滞了。而其他人继续拍新戏,继续在公衆露面宣传新电影,所有人都照旧的过日子,只有她一个人要躲起来不知道将来会怎麽样。整整避了三年才复出,出名的时候二十几岁,再复出走来已经三十岁了。女人的青春是多麽的宝贵,而女艺人的青春又是何等宝贵啊。
人问起当年的事情,她讲:没有一段路是白走的。
除了这样说她又能怎麽说呢,又敢怎麽说呢。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的荒唐不可理喻,可又能怎麽样呢。
这时候他也醒了,职业病,他睡不了太久。
他见她头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起来轻手轻脚的想要她躺下好好睡。刚把她放倒,她调皮的睁开眼睛,笑道:“我才没睡着呢。”
然後枕着他的腿,撸上去他的裤腿,摩挲她最爱的毛裤。
曾经王佳芝觉得人身上毛发太重好像野兽一样,非常的可怕。可是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毛裤,摸起来蹭起来真的好舒服。
他问起她是怎麽知道怀孕的事情。她出走了半年多,其实回来才三个多月,不过一回到这里,好像那半年多都没有,无缝衔接还是和之前一样。他们还没聊分开这些日子的事情。
她很骄傲道:“我当然知道了。好些事情男人就是比女人迟钝,你再细心也是不行的。”
王佳芝说这话竟然不心虚,上辈子她是後知後觉的。这辈子虽然尽力防备着,但她心里其实是渴望着等待着。总觉得是欠孩子的,要来补偿她。
她笑道:“说人生是一辆火车。我想起我又坐船又坐车的,从香港到这里来,好像就是为了来找你。”
“是吗,那我福气可大了。”
“要是我开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会不会想我。”
“当然会。你在哪儿住,天天有人告诉我你干什麽,我还是要想。真的见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心里一阵刺痛。真是奇怪,现在怎麽会犯病呢。还是一种旧疾复发的痛楚,那旧疾不是现在,是好久好久之前的感觉。
上辈子第二次,他熟悉她身体的时候留意到她手上的茧子和脚上冻疮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心里道:“是个穷苦的小姑娘。”
想到之前她不懂醒酒,沾杯子的口红种种,那边怎麽找了个这样一个容易暴露的小丫头过来。
但是他很喜欢她,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就连床上都一点不一样。她有桀骜也有实在。
对于他那蹂躏折磨,她开始是无措慌乱的,但很快沉下心,实实在在的都承受下来,然後真心真意的回应给他。他没想到她孤勇之中又是这样的真诚贴心,要他想继续折磨也不忍心了。王佳芝就是那样实在的人,无论什麽事情,只要她下了决心,就一定实心实意的尽自己最大努力的去做。更何况这件事从一开始,她那强烈的实心实意里又有着那不自知的情愫在,效果更是事半功倍。
他那蹂躏要她沉沦又刺激,後来他又变得很温柔,要她更迷醉了。结束後小猫一只瘫软在他怀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要走她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生平第一次撒起娇来。理智告诉她作为麦太太,演戏要演真,她是要留恋情人的温暖的。但同时作为王佳芝她自己,她此时此刻和麦太太是一体的,她也同样留恋他。
王佳芝到底是没有任何恋爱经验,在之前的恶心经验也是白糟蹋了一团糟。他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对这个小丫头是不一样的,其他的女人那欲望消散之後,是没有任何留恋的。这个小丫头却不一样,那肉*欲消散之後,他比缠绵的时候更不舍得离开她。她一开始并没有觉得那有什麽不对劲儿,即便身体上的快乐消散之後,她为什麽还是想要他在身边,还想要见到他。
後来每次她摩挲着他的头发和後背,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温柔又怜惜的看着他,他相信她是真的懂得他心疼他的。
她死後他看着太太们照旧的打牌,照旧的买首饰衣服,照旧的吃吃喝喝,他又想起她写东西写得手都磨破了留下的茧子,脚上的冻疮。自己能给易太太荣华富贵,给马太太她们贵重的首饰。为什麽偏偏自己最喜欢最爱的一个,他什麽也给不了她,就连最後送的戒指也不能要她带走。
甚至後来回想起她最开始那几次的反应和後来的黏人,似乎她在那之前,就连那可怜的身体的快乐都没有享受过。
他听阿妈讲她没事的时候喜欢夜里坐在窗口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一次夜里他坐在那椅子上,顺着窗帘的缝隙向她那样往外看,看到底能看到什麽。他看到了一轮圆圆的月亮。
坐在那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恍惚他觉得她也在这里,而且那感觉似乎并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什麽人也一起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