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人说道:“那个胖子也太蠢了,那样明显的暗示就是看不出来,不知道逃。放走他可比抓他还麻烦。”
“那个大长脸也是一样,跟了他这麽久,他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们住的地方要洗澡需要叫老虎竈,这个时候哪里有。邝裕民要欧阳去外面打几桶水回来,大家先擦个身上,欧阳拿着空桶回来说停水了。
欧阳冒雨打水回来後,雨顷刻就停了,这场大雨好像就是刻意为他们下的一样。
没有水,他们换了衣服就那样身上头上又黏又脏又痒的凑合着,另外两个泥人身上头上糊了一层泥。
五个都饿得要死,刚好面包有五片,一人一片干面包,只剩下一点水,每人两口就喝完了。吃喝了这点东西,觉得更饿了。
赖秀金愤慨的说起他们今天的遭遇,和王佳芝多麽的不要脸,那样做了好几个小时,过後还又吃又喝的。
黄磊恨道:“他们吃着山珍海味,我们就只能吃干面包喝凉水,不要脸的臭*婊子!”
他们还有白面面包吃。王佳芝在香港的时候走一天路也不一定能领到一片剌喉咙的黑面包,回到上海黑面包都没有,吃掺着沙石的救济米。
刚才他们冷雨里绝望的只是希望可以离开哪里,别的还想不到太多。现在暖和起来,对王佳芝的恨意也源源不断的复苏了。
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极度利己者,到底是大学生,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大有作为的。但这几年的底层生活令他们非常挫败,尤其觉得自己是读过书的高材生,却要和一群没读过什麽书的他们眼里的下等人周旋,还要受他们欺负,这要他们非常挫败。然而最崩溃的是,做特务他们却没有下等人做得好。
疲于奔命和孤单寂寞吞噬了他们,他们大多数人都还没有过那种经验。本来就是这个的年龄段,现在又几次三番看着王佳芝和人出去约会,心里更别扭。过去他们也偶尔跟过老易,他和王佳芝约会的时间要比跟其他女人长好多好多,次数也非常频繁。
王佳芝要是伺候的不好怎麽可能这样,他们不会觉得王佳芝在努力的自我牺牲,他们只是龌龊的无限遐想里面的情形有多麽的刺激,想着王佳芝看上去很单纯的样子,没想到这样放荡不要脸。然後心中的欲望无处发泄,就迁怒王佳芝为什麽可以过得那样好,穿金戴银又风流快活,他们却要受苦。
赖秀金本来很得意,自己过得再不快乐但至少是贞洁的,王佳芝已经那样脏了,现在还在继续受玷污,已经污秽不堪。但她看着王佳芝这样,自己不想承认,但其实她也是渴望那种快乐的,甚至有些嫉妒她。
她心里清楚,她是有贞操,可是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然而大好年华就在这琐碎繁重又折磨的生活中一点点流逝,直到她变成一个老姑娘。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已经那样的流走了三年,很可能继续那样流走一个丶两个丶三个更多的三年。她不是荡*妇,可是变成一个饱受折磨毫无快乐的老姑娘。
王佳芝是作了婊*子,可是她有快乐。都是二十三岁,自己在冷雨里挨饿受冻的煎熬,她在豪华公寓里和男人缠绵床笫,还有那美丽的衣服首饰,还有那小山一样的玫瑰花。
赖秀金此刻想起了那些玫瑰花,从来没有人送过花给自己,送也送不起那麽贵的高档玫瑰。
後来她路过那件花店,看到橱窗里一只玫瑰花做的兔子,脖子上戴在一只兔子的金项链。经过的一个女孩道:“之前的一只猫这麽没有了?”
另一个道:“一定是被人买走了。”
“谁这麽大方,送这麽贵的花。”
“有钱人多了。”
赖秀金想起那雨夜的玫瑰花,她觉得一定就是送王佳芝那个。她的心在滴血,她恨透了王佳芝了。
第二天天气特别好,天气晴朗,空气也非常清新,都是下了一夜雨的好处。
王佳芝醒过来,看到那只玫瑰花的猫还在梳妆台上,阳光透过窗帘照到她身上。拉开窗帘,真是晴朗的一天,大白熊站在窝门口伸着舌头,要她暂时忘却了这些日子的阴霾。
吃早饭的时候阿妈对易太太说月饼还有好多,易太太讲分给下人吃吧,他们都不喜欢吃。王佳芝这才想起来,中秋节已经过了。前一段日子有些恍恍惚惚,过了中秋节也没在意。回到房间一看日历,天啊,昨天是自己的生日。
当然他不知道昨天她过生日的,一切都是个巧合。
但是她想着,昨天和喜欢的人很高兴的过了一天,他还送了玫瑰花和项链给自己,两个人又吃了饭,她还吃掉了一块草莓蛋糕。那麽也算是过生日了。
算一算十六岁之後就没过过生日了。倒是香港的时候,有一天小双说,今天是龙擡头,我们北方要剪头发,你们南方怎麽过。
她一时愣住了,小双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儿来。
每年生日都是妈妈给过,她们家人比较传统,不讲究过生日要吃蛋糕。每年她的生日妈妈会给她煮面,做她喜欢吃的菜,然後做一件新衣服给她。弟弟的生日妈妈也做弟弟喜欢吃的菜,不过礼物是爸爸买。因为弟弟的礼物很贵重,妈妈也拿不出那样多的钱。弟弟的礼物有自行车丶高档衣料丶贵重的手表。爸爸从来没说要过生日,其实就是不给他过也没什麽。但那一天妈妈都是煮面给他吃,做一两样他喜欢吃的菜。
王佳芝的爸爸虽然冷血,但是并不讲究享乐,工作也是很刻苦尽责的,这一点她和她父母倒是很像。全家只是她弟弟例外,也是被他爸爸给惯的。她外婆就说过,溺子如杀子,越是娇惯越是不成器,不惯着的反倒有出息。王佳芝如果没有继承父母的要强责任感,也不至于被那群算计。其实她後来也想着,妈妈和舅舅要是没那样要强有责任感太重,也不至于活得那样累,死得那样早。可是即便这样,他们还看不起那些不负责任,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
她想起最後一次过生日,那时候妈妈已经病得有些重了,不过她还挣扎着做家务。那天照旧做了好多她喜欢吃的菜,煮了面,带她去选了好几块衣服料子,只是都是素色,不是过去的鲜艳颜色。那天一早起来,她发现妈妈在她枕头边放了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从她有记忆开始,妈妈从来没有给自己过过生日,直到她过世之後,自己才知道她生日是哪一天。
王佳芝望着梳妆台上的玫瑰花,眼里留下泪来。
“妈妈,我给你丢脸了,我没脸见你。”她心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