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的父亲在伦敦收到来自国内的一封信,里面讲王佳芝和她母亲的照片当初要他们一起带出国了,问可不可以寄回一些给她。另外附上很大一笔钱。
王佳芝的父亲很意外,王佳芝为什麽不自己写信来。但有这麽一大笔钱,而且寄信的信封还是政府专用的,信写的虽然很客气,但从措辞和笔记看来,好像不是普通人。
很快老易就收到了从海外寄来的包裹。他推断王佳芝和她母亲的照片大概都在这里了,因为就连她父母的结婚照都寄来了。
他想她父亲大概是对她和她母亲毫无感情了,所以一点痕迹和纪念都不留。
王佳芝想的没错,要不是他们过去之後一直没想起那相册,就一直在箱子底压着,他们真的很可能把她的照片都扔掉。因为他们亏着心,恨不得抹掉她所有的痕迹。
她死後很久之後,一次他偶然读到一本旧杂志上的文章。她和他一起後没有再写过文章,他也没看过她写的东西。但他读起来就仿佛似曾相识,措辞和她平时的说话习惯很像。要人去报社打听,主编讲自己很欣赏她的才气,寄去稿费的同时还写信想再和她约稿,可是一直没有回音。她投的手稿还在,信封上的地址是学校的地址,名字果然是“王佳芝”几个字。
深夜他回到办公室,见桌子上放着一本很旧的《明诗纪事》,翻开里面写满了注解,都是她的笔迹,那字迹也是有深有浅。里面夹着她的学生证,非常的新,她修学之前还没发下来。里面写着中文系三班王佳芝,她的学号是:090309。照片上盖着学校的公章。
王佳芝去拍学生证上的照片的时候,还是穿着那件藏蓝色袍子,照相的人对她道:“笑一下啊。”
她觉得她是在微笑啊,然後又提高了嘴角。
那边还在说:“笑一下啊。怎麽不笑呢?”
“嗯?”
她诧异的又擡高了嘴角。
那边还是道:“小姑娘,你怎麽不笑啊,笑一下啊。”
“啊?!”
王佳芝感到自己已经努力的把嘴角要提到耳朵跟了。照片洗出来之後,她才明白,难怪那人好几次要她笑,她以为已经笑得非常明显了,其实照出来不过才是微微的笑。
自己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已经不会笑了。她心里非常的难过。再看照片照的鬼样子,真的很像鬼,她更难受了。
他看到那照片,人消瘦憔悴,没有一点精神,眼神是哀伤空洞的,嘴角努力的上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那笑却比哭还要显得悲伤,一种万念俱灰的悲恸。那是她在这人间最後的一张的照片。
王佳芝投稿过好几次,就是没有一次成功的。那一篇她又换了一家新的杂志社。投出去几天後,邝裕民就来找她了。
之前接连的失败要她对那次投稿也没抱有什麽希望。
她死後的一周後,那篇文章发表了。她永远没有见到那封信。
他打开那封信,是寄来的稿费和编辑的信,信里对她的才华大加赞赏,还提出想和她继续约稿。
拿到那一沓照片之後,他突然想起来了,12年前,有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子要他替她折一枝木棉花。
一天他从衙门回去,车上保镖和司机都发现他左手缠满了纱布,但谁也不敢问。过了一会儿,他擡起那只手看了看,又满不在乎的放下去。
老吴还真是,只是简单的拶了几下子就疼的杀猪的叫起来。他也给自己拶了几下,看到底有没有那麽疼。果然没有那麽疼的,老吴这个废物,这点痛都受不了。
後来王佳芝的爸爸又写过一封信来,写得极其谦卑和蔼,大概是没收到回信,以後很长时间没来过信。
王佳芝从舅妈家离开後,直到老易写信过去,她父亲没有来过一封信寄过一次钱,舅妈也没有写信过去告诉他他的女儿一个人离开了,仿佛就没有过这个人。
两年後他要入狱之前,从英国又来了信来。
开头就写:佳芝吾儿,见字如面。
写多年不见,极其想念,还讲常常想起她和她的母亲。果然,最後还是要钱。信写得非常长,写几次投资失败负债累累,她继母已经和他离婚,把孩子和家里最後值钱的东西也拿走了。她弟弟尚不能自立,还需要家里供养,他们父亲俩现在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求她看在骨肉至亲的情份上,务必帮忙。最後还写了需要的数目。至少要一万两千美元以解燃眉之急。
他心里笑道:“还这样准确,精确到两千元。”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关于狐狸的纪录片,狐狸到了年龄要离开父母自食其力,一对狐狸的女儿已经早过了独立的年龄,可是就不肯离开家。那狐狸父亲也没有驱赶女儿,每天都找吃的回来供养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他看完那封信,手一松,信纸从手上滑落到地上。
他心里道:“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父亲。”
王佳芝的同学都能猜到,她这样没有钱没有学历的女孩,突然有钱起来,除了走了那条路,作了有钱人的玩物,还能有什麽别的出路。
他作父亲的难道想不到吗?他就那样轻易的收了女儿的卖身钱,甚至还想巴结得到更多的钱。
如果他当初带她一起走,她就不会被那群混蛋欺负侮辱,就不会承受那样可怕的贫苦孤独,後来也不会遇到自己,也就不会死了。
原本她已经闯出一条路来,如果邝裕民那个伥鬼不来找她,只要再等两个多月,她就能见到自己的文章发表,就能收到编辑的约稿信。她会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成就。她也不会那样的自卑,不会那样的觉得自己不配,不会觉得自己除了被那群伥鬼利用作践,就不再有别的存在的意义。
最後她什麽都没有,那些混蛋玷污了她,她跟了他,又是玷污了她。终究,她这辈子没有遇到过一个好人,不管她怎样拼命怎样闯,还是被这一群伥鬼毁掉了。
他没有再给英国寄钱,当初给那麽多钱,是因为他觉得那些照片远不只那些钱。
他给她爸爸回过一封信。信里写王佳芝现在过得很好,这些数目对于她不值一提,只是禽兽尚且不会抛弃骨肉,他这个作父亲的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现在还恬不知耻的要钱,实在不配为人为父。钱是没有的,他这个禽兽不如的混蛋活该万劫不复,这就是他的报应。
但过了一段日子,还是有信纷纷来。王佳芝的爸爸和弟弟从那封信里看不到愤慨,他们只看到了王佳芝有钱,他们要的钱对于她是举手之劳。
因为再也没有信来,王佳芝的爸爸想过回到上海,因为实在是走投无路。王佳芝就是不肯给,他可以去告,告她不赡养父母。
好在因为那时候是真的没有旅费,来不了。要是真的回来了,他按着信上的地址找了去,知道了那是什麽地方,给他写信的是什麽人,非吓死不可。
那些照片他要人埋给她了,他想着她是希望有妈妈陪着她的。
多年之後,有人去看房子,见一间带壁炉的屋子里,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非常年轻,最多也就不到二十岁的样子。长长的头发,容貌清美,那神色凄然而神秘。
人问道:“这是谁啊?”
卖主道:“不知道啊。在这房子里好多年了,大概是它过去的主人。”
“那好年轻啊。”
这辈子找房子的时候,他就看了这一栋,他觉得好像就该住在这里。然後又觉得应该把她的照片挂在那个屋子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