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轻时候起家里就是这样的啊,可是现在他受不了了,就是受不了了。
王佳芝也和她们打麻将,但是到了後面,她对这群上流社会的僞诰命去魅之後,也恢复了原本的理智,每天只是这样堕落的浪费生命,毫无意义。当然肯定会有很多人讥讽她是出于穷鬼的妒忌,但是王佳芝认为,人生的意义不应该只是肤浅的享受荣华富贵,总该有更高级的东西。
一天他回去,走过起居室,又是麻将声和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突然想起《金瓶梅》里的一句话:好的死了千千万万,留着这些干嘛。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是无理取闹,可是他控制不住他自己。
又有一次好多天没回去,一群人咋咋呼呼在客厅听婆子算命,走过的时候听那婆子胡说八道讲:“你先生原本不该是你先生,你也不该是她太太,他太太是另有其人,因为这辈子有劫数,所以……”
他默默的走上楼梯,进到书房,翻开那本看了无数遍的《楚辞》。
……
他穿着一件浅灰衫子,在书桌前写东西,夜已经很深了,其他人家已经没了灯火,只有促织还不停的叫着,桌子上的细长白玻璃瓶里插着一朵白芍药花,他一擡头,眼见着它一片花瓣无声的落在桌子上,好像一片雪白的羽毛,又轻轻的向前滑动一下。她为了这个瓶子特意买了一瓶汽水,说这瓶子特别适合作花瓶,只插一朵花刚刚好。因为是她不喜欢喝的薄荷味,汽水当然只能他喝掉了。
这时候她端着一只盘子和提着热水壶进来了。
她见盘子底铺满了白荷花瓣,上面放着做成荷花丶莲藕丶莲蓬丶荷叶形状的莲子糕。
“我还以为你还在隔壁写东西,原来又悄咪咪做这些了,以後不要这样辛苦了。”
“没有啦,很好做的,一点不费时间。婆婆说你最喜欢吃这个了,现在正是莲子上市的时候,做的一定更好吃。”
她拿起一个塞进他嘴里。
“这样好看,吃掉好浪费,哪里有模具呢。”
她得意道:“当然是我自己刻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我们好像贾府了,为了一道菜,还要特意做一套模具。”
“他们是穷奢极欲要别人做的,我们是自食其力的。好吃吗?”
“好~”
他在吃点心,她把热水蓄进暖水瓶,又把他的茶杯蓄满。然後伸出两只爪子咕噜他的头发。她穿着米白粉绿格子旗袍,头发在後面梳成一条长辫子,辫子梢扎着湖蓝色的纱丝带。她这样低头玩他的头发,辫子顺着他们的脖子垂到他身上,他一只手捋过她的辫子放在手里玩。
他恍惚的醒过来,原来是睡着了,是作梦,梦到自己年轻时候。果然,梦都是不切实际的。
王佳芝最後的那段日子,对他简直是温柔到了极点,本来就喜欢的要他自己都怕,後来她更那样对他,由奢入俭难,要他怎麽能重新开始。
从小就有人讲,王佳芝的面相和她妈妈一样,一看就是温柔贤惠的贤妻良母。那时候王佳芝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评价自己非常的俗气,她才不要像妈妈一样,把精力都用在老公孩子和繁重的家务上。她要自由,要浪漫,要当作家,要画画好多漂亮的画,她要好多好多。
长大之後她的想法不同了。女人当然要有自己的事业,可是感情上,能守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孩子,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比小说电影里任何新奇的恋爱故事都要可贵。
这辈子,从一开她也不由自主的继续前世的温柔体贴,失忆的他根本招架不住。
搬进公寓之前,因为她在家里,他回家觉得哪里都好。自从她搬了出去,这份家里没有麻将声,没有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无聊雌竞。她温柔体贴的哄他,各种撒娇,和他聊文史绘画,养花养毛茸茸,用心的做饭给他吃。要他觉得自己大半辈子到底过得是什麽日子。就是她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他也宁可呆在这边不愿意回去。一回去,一屋子聒噪的女人,没完没了的麻将声,他再也受不了了。
八点多钟他回来了,一进去,见客厅里她穿着浅紫色睡衣,披着头发,在沙发上绣花,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出去摩挲脚底下安安静静卧着的大白。女儿穿着和她一样颜色的衣服,也披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拿小刷子给小白猫刷着毛,旁边放着一只紫色的兔子毛绒玩具。见他进来了,开心的喊了一声爸爸。
他从一只纸袋里拿出一大朵深紫色的绣球花,那花有一只大柚子那麽大。
小猫咪“啊”的一声,接过花抱在怀里,开心的不知道怎麽才好。
他们见女儿穿着淡紫衣服,抱着那大绣球花,简直是只小花仙子,太美丽太可爱了。
王佳芝对于小孩子的印象就是她弟弟小时候,总是要摧毁一切。她以为小孩子大概都是那样的。可是有了女儿就完全改观了,女儿从来不会弄坏东西,尤其是她喜欢的东西,会爱不释手,小心翼翼深怕弄坏了。家里的毛茸茸也一样,不喜欢的玩具才会弄坏,喜欢的玩具会珍惜的搂在怀里。
她下颌抵在他肩膀上,一起看女儿开心的玩那朵大花。小丫头端了点心来,他见是做成荷花丶莲藕丶莲蓬丶荷叶形状的莲子糕。
“我做的,模具也是我刻的,你看好不好吃。”
“有时间就做些别的,不要辛苦做这些。”
“很好做的,一点不费事的。”
“我们家好像贾府一样,为了一道菜,还要特意做一套模具了。”
“他们是要别人做的,我是自己做的。”
女儿抱着花朝他们爬过来,和他们撒起娇来,蹭了他们身上好些猫毛。
一天她从他西装口袋里掏出香烟盒子,续上新的烟。发现还有大半盒,烟抽的少多了,心想这样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