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八年前。”裴泽野补充,手臂将文冬瑶搂得更近,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是我主动的。当年你昏迷不醒,冬瑶一个人太难了。我答应过你要照顾她……如果你醒不来的话。”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更沉。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每一句话也都是刀。
原初礼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尖。他刚“醒来”,身上只穿着一套简单的白色护理服,光脚站在地板上。那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几秒钟后,他慢慢抬起脸。
“我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一直对我很好,泽野哥。”他的目光移向被禁锢在裴泽野怀里的文冬瑶,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但声音依然竭力维持着平静,“多谢你这些年……照顾冬瑶。”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裴泽野。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清晰可辨的、近乎攻击性的情绪。
“可是,”他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醒了。”
空气骤然绷紧,火药味十足。
文冬瑶感觉到裴泽野的手臂肌肉瞬间僵硬。她几乎能听见他后槽牙咬紧的声音。他正要开口——
“泽野。”文冬瑶先一步出声制止住他,同时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慌乱的意味。裴泽野低头看她,眼神深暗不明。她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原初礼,伸出手。
“初礼,”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们……坐下慢慢聊,好吗?这十年生了很多事,我慢慢告诉你。”
她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原初礼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文冬瑶几乎要以为程序卡住了。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
触感温热,干燥,指节分明。和记忆里那个因为常年输液而指尖冰凉、手背布满针孔的少年不同。但握紧的力度,那种带着些微迟疑却最终坚定的收拢,却一模一样。
他乖乖地跟着她,在沙上坐下。
裴泽野站在原地,双臂环抱胸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回原初礼脸上。他的表情重新变得难以解读,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社交面具。
“连性格都复刻得这么彻底吗?”他轻声自语,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有趣。”
他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看自己妻子和她“死而复生”的初恋叙旧,实在有些荒谬——对方只是个机器,他在怕什么。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转身,“那你们聊。”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泽野。”文冬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复杂的鼻音,她很感谢裴泽野给出的二人空间,虽然知道面前这个只是非常接近的机器人,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想要倾诉。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裴泽野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声音听不出情绪:“聊得开心。”
他走向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转过走廊的转角,他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向后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仰起头,闭上眼。
黑暗里,刚才那一幕反复灼烧:她扑进那个“人”怀里的身影,她看着“他”时瞬间崩溃又瞬间亮起的眼神,还有她握住“他”手时,那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谢谢你。”
他无声地咀嚼这三个字,舌尖泛起苦涩。
如果不是拖不住了……
如果不是三天前,原家的家族信托律师找上门,拿出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执行文件;如果不是“方舟计划”的席工程师警告,ark-o1的初始化窗口只剩最后一周;如果不是文冬瑶的病情监测报告显示,她的朊蛋白沉积度正在加快——
他绝不允许这个东西踏进他们的生活。
一天都不行。
机器人也不可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和的假象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压抑的暗火。他听着客厅传来隐约的、絮絮的谈话声,那是文冬瑶在轻声细语地解释这十年。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想象她的表情。一定温柔极了,耐心极了,就像很多年前,她对着病床上那个真正的原初礼说话时的模样。
裴泽野慢慢地、慢慢地,捏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咯咯作响。
你最好真的只是个机器。
他在心里,对着客厅的方向,无声地说。
最好永远都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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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文冬瑶和原初礼并肩坐在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