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知道你心中有气。可你细想想,倘若逸儿不管这闲事,于她也无什么损失。但于你呢,若真被郡王相中,届时想脱身,是不是还得求去玉娘夫家,再迂回托她公爷高通判去求人?”
“自然。腆脸求人之事,爹不会让你出面,或许也不会让你知晓。可二郎,你便能安心吗?”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种话?”
秦衍脸色倏地一冷,浑似块千年寒冰,丝丝溢着寒气。
秦绪儒倏地一滞,僵了半晌,缓缓撩袍起身:“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你心底定也有一杆秤,我,便不再多说。”
祠堂前香火飘然一缕,绕着祖宗牌位飘摇升空。
秋日晌午,日头仍有几分毒辣,透过四四方方的窗牖,整片整片斜落进祠堂地砖,白唰刷一片,晃得炫目,几乎教人睁不开眼。
秦衍神色冷然,抬眼凝着牌位,却无端想起,郡王府池边水榭,尹逸忽而唰白的脸色,血色褪尽后,惶恐尽显,倒教人生出几分怜悯……
或许便是那时,她察觉了异样。
良久。
秦衍敛下眼皮,扶地,撑起麻木的腿弯,缓慢起身。
。
万溪镇上。
鸡鸣三声,天才蒙亮,空中弥漫着晨起微冷的雾气。
尹逸提着一盏小灯,悄然出了院,绕过三道巷子,到了草木居。虽心底打过算盘,可亲眼见到眼前这堆废墟,心底不由地还是激灵了一下。
尤其左右邻里屋舍纹丝微动,只有位于巷子正中的草木居,用来看诊的前院,晒药煎药的后院,竟一并成了一摊黄土沙砾。
尹逸怔怔地瞧,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她四岁前的回忆几乎都发生在这一间药房,刘叔教她读药经,识草株,品甘苦。便是那时,被刘叔察觉,她这个对各种药株过目不忘的人,竟偏偏失了味觉。
得知此事后,阿翁、刘叔和林秀婶儿一脸凝重地教她尝了许多古古怪怪的滋味,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她竟品不出哪怕一味。
阿翁善针灸,刘叔通草木,原想一并传授予她,可谁知,她一不知疼痛,理不清穴位轻重,二失了味觉,尝不出草药原株。
便是因着如此,阿翁彻底打消了要她承袭衣钵的念头,转而为她定下仕途,这条世人眼中名利双收的康庄大道。
肩头白羽扑扇一下翅膀,轻微的响动扰乱了思绪。
尹逸回过神,轻轻吸进一口秋时的寒气,寒气顺着四肢流淌进百骇,教人凭白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辰出来作甚?”
熟悉的嗓音响在身后,尹逸回眸去瞧,阿翁折臂站在巷口,面上含笑,不近不远地看着她,被薄雾微微打湿的肩头昭示着,阿翁无声无息地,悄然跟了她一路。
尹逸怔了一瞬,眉眼随即弯起,清澈的眼池里闪着细碎的微光,提着灯,两步并着小跑过去,笑着应:“阿翁出来又出来作甚?”
尹纪平笑而不语,抬起另支完好的手臂,轻抚了抚尹逸发尖,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落在她肩头的鸦头,惹得白羽张嘴攀咬。
他逗弄两下,略有深意地看向尹逸:“便是这只耳报神给你送的信?”
尹逸抿唇:“若不是它,阿翁怕是等手臂好全乎了,才会同我说起这事儿。”
尹纪平笑着看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主意越来越大了。”
尹逸昂了昂下颌,理所当然地应下:“不是阿翁教得逸儿吗,人,就是得学会自己拿主意,遇事方能不乱、不忧、不惧。”
“好好,嘴皮子也越发厉害了。”
尹纪平提了步子,转身往回走。尹逸忙小跑两步跟上,只是仍不住回眸,身后,薄薄的日光渐渐驱散雾气,轻柔落在已化作一片废墟的草木居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尹逸眸光颤了颤,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我舍不得……”
尹纪平目光飘在狭长的青石巷里,处处白墙,处处清宁。
“阿翁知道。”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存了些积蓄,昨夜同你刘叔一一清点了番,约莫有六十四两五钱,这笔银子原是充作你入京赶考路上的盘缠,如今怕是不成了。”
尹逸连连点头,现下正是要紧关头,自然应当把钱花在刀刃上。
尹纪平从她手里拿过提灯:“眼下,便只能予你五十两,剩下十多两银子,加上你刘叔那边的五十两,我再四处筹措筹措,也可先请瓦匠木工慢慢修葺,当能有个原先七八成的模样。”
尹逸脚步一顿:“四处筹措?”
“阿翁,我即便入京也用不了五十两银子,您……”
“你阿翁…也不舍……”
尹逸抬眸,阿翁五官慈和,眸光悠然远放,怅然若失地轻轻一叹。
尹纪平伸手,缓缓牵过她的手腕,重新迈开步子。
尹逸咬了下唇,小声问:“可人情债不也是身入因果吗?您当时不是这般教我的……”
“因果本无定论,为与不为皆可成因。倘若心有所愿,自然也可深入其中。”
他忽地一笑,低眼看向尹逸:“阿翁心念不纯,佛法修杂了,你可莫要学阿翁。”
尹逸怔然,眸光细微一闪,轻轻抿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