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望仁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揉了揉膝关,叹息着,缓缓站直了身子。
秦府。
筑银苑。
堂屋的门自外大敞,尹逸拄着一侧拐,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斗篷,遮掩起满身狼狈。
她局促且艰难地站在门边,她眼眸微垂,悄悄竖着耳朵,满心无力地听着一帘之隔的寝卧传出的争执声。
“逸儿是客,怎能与你同宿?”
“父亲不是有意让儿子亲自赔罪?眼下她伤了腿,即便宿在客厢,也需得有人照顾。何况您也知道,轻鹤用不惯下人。若是她因不愿麻烦人而伤势加重,岂得不偿失?”
“眼下恰好,容我照料几日,也正予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秦阗嘶了声,像是觉得有些道理,沉思了半晌,“此事还是要逸儿来定的好。”他话音一顿,转身掀帘出了外间,询问的目光当即便落了过来,“逸儿,你意下如何?”
尹逸倏地抬起头,变脸似的倏地收起一脸苦闷,半尬不尬地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字本能的滑到嘴边,才动了动唇,就见秦衍不紧不慢地拂开帘幔,视线穿过秦父肩头,饶有兴致地落向她。
他面上摆着一副诚恳模样,唯有那双幽深眼底若有似无地泄出几分冷意。
尹逸目光闪了闪,暗暗摸着揣在心窝的百两银票,只觉烫手得很。
秦衍要收揽她做小厮,又命她不能将此事捅到人前,还得配合他瞒下众人,否则到手的银票便要双倍偿还。
商贾好算计,面子里子统统赚足,半点不肯吃亏。
尹逸笑着咬了咬后槽牙,生生咽下了那个不字,“如此,甚好。羡仲兄为人和善,得他照顾,实我三生有幸啊。”
秦阗嘶了口气,吃惊地探手摸了摸尹逸额头,“逸儿莫不是还磕坏了脑子?”
秦衍轻缓拂落秦阗的手,“父亲,有大夫日日瞧着,还是在家中,我总不能在您眼皮子底下欺负她。这回,我当真是诚心告罪。再者,轻鹤长了嘴,我若照顾不周,她自会找您说理。”
他面上噙着温和体恤的笑意,却不咸不淡地掠去尹逸一眼,由不得让人生出几分毛骨悚然。
尹逸眸光闪了闪,默默握紧了拐,面上挂上三分诚恳,“叔父,不日便将启程入京,途中少不得互相照顾。羡仲兄既有意缓和,我也不能那般不识趣。再者,若是住的不舒坦,我自会同您说的,叔父尽可放心。”
秦阗听罢,面上这才有几分了然。若是顺利,他二人便是日后的同僚,朝堂之上少不得相互照应帮衬,此番缓和想来很是必要。
秦阗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梭巡几番,看向尹逸的目光愈发欣赏:“那……那便定下?”
尹逸颔首轻笑,“便定下了。”
秦父爽朗一笑,扬了扬手,招呼下人将屋子好好收整一番,又拍了拍秦衍,“既然要在你这儿住下,就别愣着了,赶紧将逸儿扶进去。”
秦衍浅笑着颔首,两步跨到尹逸跟前,俯身挽上尹逸臂弯时,周身扬动起一阵幽幽檀香,尹逸猛地一激灵,浑似被这股陌生的气息裹得喘息不得。
他半扶半托,轻轻捏着她的肘关,冷冽的嗓音缓缓滑进尹逸耳朵,“请吧,轻鹤。”
她惊悚地抬起眼,细碎的疙瘩从小臂一直蹿到后脖颈,连带着头皮都麻了一瞬,嘴皮都打起磕绊。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诶,”秦衍语调转了个弯,暗暗使着巧劲儿,扼住尹逸动作,话语诡异的温柔:“轻鹤还是早些习惯的好,否则被父亲瞧见,当要训我照顾不周了。”
恰时,秦父闻声瞧了过来。
尹逸强挤出一抹笑,浑身僵硬,同手同脚地被秦衍楞架进寝室。
待转过画屏,秦衍不再遮掩,立时撒手后撤一步,尹逸没防备,猛地踉跄了下,一下扑在床榻上。
尹逸闭着眼忍了忍,双手撑住床榻,艰难转过身子,屁股挨着床边还没坐稳,面前蓦地扬起一阵风,一件白裳忽的兜头盖下,尹逸眼前登时一黑,紧接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再次缠了上来。
秦衍低眼,“衣服换了。”
尹逸满脸问号,拎起衣裳左右瞧了瞧,一件霜白锦袍,衣襟袖缘用金线绣着祥云纹路,含蓄又内敛,不似秦衍的穿衣风格。
秦衍眉尾轻轻一扬:“怎么,当真想让我侍奉你换?”
尹逸摇摇头,小心翼翼将衣物展平,“这是……秦大哥的衣物?”
秦衍面色一顿,别开了脸:“莫要挑三拣四。”似极嫌恶似的,言罢立时掀帘出了院。
尹逸愣了愣,算算时辰,潘老应在回府路上,便没再多想,趁屋里一时半会儿没人,褪了残破的旧裳,火速穿戴整齐。
只是这件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宽大,穿在身上,只觉领口袖口嗖嗖漏风。
尹逸对着铜镜拢了拢衣襟,不放心地又紧了紧腰间系带,最后,把袖边挽上几圈,对着镜子,四下扫视可还有遗漏不妥,细细检点了几番,这才撑起拐,一步一挪地推开了房门。
门扉自内缓缓拉开,不偏不倚地,正撞上一双沧桑恓惶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