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目光在二人面前拂扫,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老爷一次只款待一人。”
尹逸迟疑地看了一眼席誉,席誉却未再看她,垂眸把伞塞进她手心,独自提着灯,缓缓转身走进了雨中。
“郎官请吧。”老者让开路,欠了欠身,做出请的姿势。
尹逸上前,目光却不由自主,转过头追着那道身影,雨幕中,席誉脚步缓缓停在墙根,衣衫被打湿浸透,身脊却挺直如松,手中一盏灭掉的纱灯,任风雨奚弄,东南西北各处飘荡。
孤绝,又萧索。
两侧随侍低着眼,恭敬上前阖门,沉重木门启合发出乏朽声。
视野渐渐狭窄。
尹逸心底无端升起几抹悲凉,直至身子坐进暖厢,指尖仍隐隐发冷。
为何……他看来满心悲怆?
不多时,管事弓着背,奉上一盏热茶,死寂的目光在尹逸身上寸寸拂扫,像打量一件精美的物件。
尹逸被瞧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双手握紧了杯盏,热源缓缓传过,寒意才渐渐消退。
“烦问,府上主人可在?”
“郎君,所求何物?”
两道问声凭空碰撞,尹逸微怔了怔。
管事的说完话,忽而沉寂下来,一双阴寒的眼死死定在尹逸面上,紧紧盯着她的唇边。
尹逸嗓子眼发紧,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小子擅工笔,今日来是想亲眼一瞧府上藏画。”
管事的盯着她的唇边,见她不再开口,缓缓点了点头,“里间便是,郎君可随意。”
他朝侧厢抬了抬手,尹逸瞧过去,只见里侧帷幔重重,薄纱似雾,隐隐绰绰的遮掩着内里乾坤。
尹逸满心狐疑,缓缓起身走近。
侧厢,一幅幅画卷自屋梁垂展而下,薄纱覆于其上,一并悬在半空。
尹逸抬手,挑起一层薄雾似的帷幔,随意扫过的一眼,却让她身形猛地一僵。
薄纱瞬间从指缝里滑出,轻轻柔柔再次拂落其上,遮掩住画上的糜乱旖旎。
尹逸瞳眸重重一颤,匆匆穿梭其中,接连掀开垂落的一幅幅春宫活景……
山林,水榭旁,暖室,漏光处……更有许多是尹逸见所未见的地界……
而画上之人,唯二。
一个,她识得,而另一个,却面目全白,只落了一个轮廓。
被压在身下那人,双颊坨红,墨发瀑散缠裹着裸露的躯体,脖颈处被一只手掌掐成粉色,琥珀色瞳眸眼尾泛红,已全然失了焦点……
凌乱的发丝,沾泪轻颤的眼睫,交缠紧绷的腰腹,没有一处不是细致描摹……只有身后之人的脸,突兀的落下一团白雾,无端透出一丝诡谲……
所谓的人物工笔竟是如此!
尹逸心中大震,倏地倒退一步,后背竟忽的撞上一堵人形铁墙。
尹逸猛地回头,院中两名守卫不知何时进了屋,阴着脸,凛然逼视着她。
尹逸脚下蓦地一软,一下瘫在地上。
管事的弓着背,从二人之间背着手踱着步慢慢走近,眼皮耷拉下来,盯住她的唇。
“郎君已看过,眼下该验明正身了。”
尹逸心中警铃大作,余光暗暗观察,落在身侧虚掩的窗扇上。
她稳住心神,缓缓站起身,咽了咽:“敢问老人家,画着身后一幅可得多少银子?”
管事的神色一松,缓缓垂下头:“一卷画少说有五名画师共作,此事不必郎君上心。”
尹逸眸光一滞,“此画非席安成所作?”
管事的笑了笑,“席郎君事后总要昏睡几日,哪还能劳累郎君做事。”
“至于银子,老爷中意郎君许久。郎君若用银子,允老奴打个条子,郎君自去钱庄领便是。万两都不成问题。”
许久…是什么意思……
尹逸脸色霎时一白,目光僵滞地扫过面前三人。
气氛倏而凝滞。
下一瞬。
尹逸忽地转身破窗,一个滚身跃出,谁知,院中早已围有数十名侍卫。
雨夜里,面色阴寒的守卫按剑而动,迎着雨,步步紧逼,一步一步将她逼入墙角。
雨珠子拍在面上,刺得眼睛生疼,尹逸浑身颤栗,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抬起袖子胡乱一抹,重重喘着粗气,冷眼一步步倒退。
尹逸直至前一刻才醒悟,她原是中了计……
席誉……
尹逸咬了紧牙关,亏她,还为着他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