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送冯慕清回寝殿后,二人更换寻常子弟便装,一同下山夜游。
云州城距温泉山不过十一二里之遥,车夫送二人进城,灯火通明,处处彩带环梁,主街尤为盛大,扮漫天神仙鬼怪的杂戏队穿行而过,游鱼跨马,锣鼓喧天,李烜和冯云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
其中不乏兜售糖人点心的小贩,李烜初出宫墙,什么都想尝尝,若非冯云景挡住一些,指不定吃下多少泥土灰尘,肚子遭殃。
人潮拥挤,二人勉强行走,停在一看客许多的木偶戏摊前,仅一人臂展的戏台布置精细,巴掌大的木偶走台串戏,颇有趣意。
自然,李烜一瞧见,就挪不动脚了。冯云景视其神态,灵机一动,悄悄走到戏台后,和摊主攀谈起来。
《白蛇传》演完,戏台上,缓缓探出了一个披头散的小丫头,此时芦花飘落仿佛雪花,小丫头走来走去,遇见了两个彩衣少女。
少女带小丫头回到家中,几个小木偶奏琴鼓萧,快乐极了。
可惜,几个披甲的兵士忽然出现,强行分开几人,带走了少女,小丫头只能继续游荡于戏台之上。
象征春夏秋冬的落叶轮换,小丫头站在白蛇许仙相遇的桥头,仿佛一直在等另一个能带走她的木偶。
戏才到一半,李烜已觉冯云景不在身旁,急急巡视,现了戏台后忙碌奔走的身影,这场戏,就是冯云景一直想要,但总是不能好好说予他听的故事。
她与冯慕清的相遇,并不传奇,这个故事也不是话本,倘若一定要说,那只是冯云景人生的一段际遇。
而李烜,则是这段际遇延伸出的一颗果子,人生大树里平平无奇。
可冯云景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李烜落座看客之中,听到不满、哈欠、以及疑惑,没有过分的爱恨情仇,难以让人心潮翻涌。
可唯有台上台下二人,对背后的家亡血史,颠沛流离心知肚明。待新戏开场,又是一批看客轮换。
提着一手的点心盒子,冯云景难得有些忐忑,担心起李烜是否相信自己的故事。李烜则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一路无言。
马车停在山脚下,冯云景刚想扶李烜下来,他自个人跳落。
望着皑皑山色,冯云景寻得了说话的由头,“殿下修习武艺多年,想必轻功不会落下,今日,你我比一比,用轻功上山去?”
“轻功?”李烜啊了一声,随即收怯道,“轻功嘛,我会,自然会。”
“只是,你提着东西,可是方便?”他犹疑问。“不在话下。”冯云景浅浅笑道。
“那殿下,请吧?”
“你先,你先。”李烜哪里还记得师傅教授的招式,一时连怎么踏上树梢都忘了。冯云景率先一动,轻灵如燕,三两下已然飞出了一射之地。
“等等我!”李烜不知如何是好,直接撒腿就追,冯云景回头顾盼,游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提着他的衣领,向上轻轻一带,李烜只觉浑身一轻,也摇摇晃晃站在了树梢。
冯云景提醒道“注意脚底。”李烜才现自己仅仅靠一根枝丫撑住,摇摇晃晃,几欲掉落。
冯云景不免觉得有意思,于是牵着李烜的手,再次动作前,交代一声“殿下,记得丹田运气。”
接着,二人飘然于林间,李烜抬头,蟾宫触手可得,月光极盛,映衬方圆百里,静寂如水。
脚尖划过树叶,沙沙做响,足蹑长风,凭虚而游,不过如此。
时而有鸟惊飞,与他肩头擦身而过,恍然神仙。直到脚底踏实,他仍有些无法自拔,这和翻墙越壁的轻功南辕北辙。
“真好。”
冯云景放下点心,才听站立门前的李烜喃喃自语,“站在天地之间,真好。”
“殿下,该歇息了。”他们回来已然深夜,还好行宫泉眼很近,能够及时取用。冯云景端来洗脸水,李烜梳洗干净,换了寝服。
冯云景放下纱帘,小声让宫人回去歇息,殿下疲累,明日不必早起,夜里免了伺候。
隔着一层雾影,冯云景的面容如晨雾笼罩,逐渐消失,李烜呢喃着以后出去建府,建成何种模样,渐渐睡去。
冯云景离开了李烜的卧房,月上中天,月影如水,走着走着,她嗓子干痒,咳嗽几声,越来越喘不上气。
扶着栏杆,弯下腰想要缓缓,不料一股股甜腥涌出,捂住口鼻的五指往外留着殷殷赤血,转眼间,半个衣袖湿沉许多。
血珠渗透织料,一颗颗滴落,想用袖子擦去,奈何越擦越多,好在呕血逐渐止住,等有了些力气,她只得尽力掩饰奔回房,用帕子擦去血渍。
抬头望向镜中,片刻之间,面容苍白如雪,仿佛没了任何活人气般,再低头,红了大半的帕子孤零零地飘于血浪间。
少年呕血不止乃大凶。
她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袖,久久,不知所措。
临行前,冯慕清放了她一个长假,回去探亲,明日即可启程,念头闪过。
她把自己的双手从水中拿出来,呆愣着走向床榻,连衣也不脱,仰面躺倒。
象征噩兆的浓重血腥气里,枕着冯慕清特意准备滋养身体的软枕,眼睛直直,也不晓得在看什么。
李烜睡的安心,难得畅快,晨起梳洗时,几个洒扫的仆从经过,闲聊清早在廊下现了大片干涸的枯血,想来因是山野的狸猫扑兔做所为。
这些话语仿佛一颗雨水入海,极难让人记挂,李烜问起冯云景,侍立在旁的宫女回道
天色将明之时,冯云景独自离山,除去肩上的小包袱,并未携带其他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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