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看向叶天城,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对方紧绷的面容,“那日我在茶楼,见他脸色苍白,却仍对几位太学生讲述漕政积弊,眼神枯寂如灰烬。他认出我衣饰,上前行礼,所求并非让我以武犯禁,只是希望我能助他获得一个当面陈述政见、呈递证据的公正机会。”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这几乎是她唯一流露出的、属于“人”的细微气息。
“我辈修行,见世间路有不平,若力所能及,自当伸出援手。我既然见到了不平,听到了不公,自然无法背过身去,假装无事生。”
“所以,”她的语气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无足轻重的小事,“我也只是替他扫清了路上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阻碍’,让他能走到丞相面前,把该说的话,说完而已。”
闻听此言,叶天城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灰袍因激荡的灵力而微微鼓动。他脸上交织着痛心与严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天资群,修为得来不易,正该一心向道,追求长生久视!怎可被这等朝堂上的奸猾之徒蒙蔽利用,卷进那污浊不堪的权势倾轧之中?你这不仅是自毁道途前程,更是让我玄清宫数千年清誉蒙羞!你对得起宗门对你的悉心栽培吗?!”
他气极反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否定。
“更何况,你口中那位‘正直清贫’的王尚书,如今早已锒铛入狱,三司会审,罪证确凿,性命只在朝夕之间。朝廷大事,错综复杂,岂是你这般长居山野的修士所能妄断明了的?你的一时意气,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恐怕你方才所言种种,也未必就是全部实情吧?”
祈月沉默了,内心平静的湖面上罕见的泛起一丝涟漪。
一个仅仅是为了寻常百姓争取些许利益,改革旧弊,想要推行新法的好官,最终竟会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更可悲的是,她却无能为力。
殿内压抑的寂静仿佛瞬间有了重量,稍许,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冰封般的视线直直落在叶天城因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上,声音依然清冷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利剑,骤然刺破了对方义正辞严的帷幕。
“叶长老训诫的是,我辈修士,确实不该沾染朝廷浑水。”
她略作停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寒意。
“只是,我依稀听闻……长老您的道侣,纳兰明珠夫人,似乎与这位‘罪臣’王奋所查的漕运旧案,乃至与当今的纳兰丞相府,关系非比寻常,牵扯颇深。”
“不知长老方才这番‘避嫌’、‘护誉’的训导,是适用于玄清宫所有弟子呢……”
她的目光扫过叶天城骤然僵住的脸,扫过旁边几位长老瞬间变得微妙的神色,最终落回原点,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什么都说尽了。
“还是说,独独对我祈月,格外严苛一些?”
叶天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股义正辞严的气势骤然僵住,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瞳孔微缩,盯着祈月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惊怒,但很快被更深的阴沉与威严覆盖。
“放肆!”他袍袖猛地一振,声音陡然拔高,却隐约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纳兰氏乃天羽望族,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有些往来实属寻常!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含沙射影?!”
他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情绪,但那股被当众揭破的狼狈已然掩藏不住。
他向前又踏一步,几乎要走到祈月面前,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本座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对宗门弟子一视同仁,严加管教,正是为了维护玄清宫千年清誉,不使其被无知妄行所累!”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试图重新掌握主导,“你今日之举,先是见死不救,罔顾同门。后又以武犯禁,干预朝政。现在竟还敢对长老妄议亲眷,质疑宗门法度?!”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祈月,而是朝向墨玉宝座的方向,重重一拱手,语气变得决绝而愤然。
“宫主,此女心性凉薄,行事偏激,屡犯宫规,更对尊长毫无敬畏!若再纵容,必成宗门大患!依本人之见,应即刻剥夺其此次参与‘倒影世界’的资格,罚入回风洞面壁三年,静思己过!否则,何以正门规,何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他袖手而立,侧影紧绷,一副不容置辩的凛然姿态。
然而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刻意避开的视线,却隐隐透出其立场并非全然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公正无私,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根本利益后,急于划清界限、甚至除之后快的愤然反扑。
殿内其余几位长老神色各异,沉默弥漫。而坐在上方的年轻男子,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你要是感覺不錯,歡迎打賞TRc2ous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