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意今日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她将食盒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碟子艾草青团。
每年到清明前后,正是艾草鲜嫩时节。从前他们一家人尚在江南时,时常会在这个时节采摘艾草做艾草青团吃,后来搬来上京后,这个习俗仍保持了下来。
他们兄妹二人坐在廊下吃艾草青团的同时,间或聊些琐事。
有时聊的是文章,有时聊的是各自的困惑,他们兄妹虽然相差三岁,但关系却很好。
纪母早逝,纪文昌成日忙着教书育人,纪舒意几乎是被纪书砚带大的,所以纪舒意对纪书砚这个兄长比纪文昌还亲近。
聊到最后,纪书砚温润冲她笑了笑:“舒意,在这世上阿兄最担心的就是你和父亲了。如今阿兄不在了,你要替阿兄照顾好爹爹,切莫再执着阿兄的事,阿兄只盼着你和爹爹往后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便好。”
话落,纪书砚倏的化作一股轻烟,飘上枝头散开了。
纪舒意猛地睁开眼,便见天光已然大亮,她敞开的窗台上蹲着一只青色的雀儿。
那雀儿原本正歪头在看她,见她醒来后,它当即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阿兄!”纪舒意赤着脚追到窗畔时,就见那雀儿掠过花枝,又飞过院墙,然后远去了。
琼玉听到动静进来时,就见纪舒意站在窗旁,眼眶微微泛红。
“娘子。”琼玉轻轻唤了一声。
纪舒意飞快擦了下眼角,嗓音微哑道:“我没事儿,你去看看朝食好了没有?我等会儿过去陪爹爹用饭。”
琼玉应了声,她唤云绯进来服侍纪舒意梳洗,她则去厨房看朝食。
陪纪文昌用过朝食后,纪舒意便让阿顺套了马车,她去城外祭拜了纪书砚。
纪舒意上一次祭拜纪书砚还是一个月前了,这一个月里上京又下了好几场暴雨,但纪书砚坟上的土却丝毫没有被暴雨冲刷过的痕迹,甚至连墓碑上也没有泥点子,显然除了她之外,还有人也时常来祭拜。
纪舒意让云绯将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放下,然后将她们屏退,她独自一个人蹲在纪书砚坟前,为纪书砚烧纸上香。
约莫过了两刻钟之后,纪舒意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想到今晨那个梦,纪舒意望着墓碑,轻声道:“阿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爹,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待纪舒意祭拜完纪书砚回到纪家时,才知晓她出门这段时间,安平侯府和宫里都来人了。
“安平侯府是安平侯亲自带着沈大郎君来向老爷赔罪的,但老爷没见他们,只让老奴转告他们,郎君的坟茔在城外,他们若向赔罪,直接去郎君坟前便是。”忠伯道。
纪舒意脚下一顿。
他们父女俩迫于现实,不得不放弃对沈怀章的追责,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原谅沈怀章,更不代表他们会配合侯府演一出冰释前嫌的戏码。
更何况,这件事闹的这般大,纵然沈怀章最终没有获罪,但坊间百姓却早已看出其中端倪。
沈铎好面子,沈怀章一贯伪善,经此一事后,他们父子俩只会声名狼藉。
纪舒意眼底滑过一抹厌恶,旋即交代忠伯:“从今以后,但凡沈铎父子来不必禀报,直接轰出去。”
这父子俩多看一眼,他们心中的恨和无能为力便会多深一分。
忠伯忙应了,旋即又问:“那娘子,侯府送来的那五百贯钱怎么处理?”
“我们不要,还给他们。”
五百贯钱就想将这件事掀过去,他们做梦!
忠伯应下了,纪舒意又问起宫里来人一事。
“宫里来人宣了旨意,说是陛下知晓了老爷的冤情后,特地下值让老爷官复原职,除此之外还赏赐了许多古玩珍品。”
纪舒意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忠伯先带人将东西收进库房里,她则去见纪文昌。
纪文昌穿着一件灰色的宽袖衣袍,满头银发束的整整齐齐的,正抱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坐在圈椅上出神。
自从得知纪书砚染鼠疫过世后,纪文昌瞬间一夜白头。
“爹爹。”纪舒意轻唤一声。
纪文昌回过神来,勉强扯出几分笑意:“舒意回来了。”
纪舒意唤来阿顺,让他将纪文昌的药端过来。服侍纪文昌喝过药之后,纪舒意才问:“爹爹有烦心事?”
“嗯,陛下下旨让我恢复原职了。”如今就剩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了,再加上纪舒意自小聪慧,纪文昌便也没瞒她,“但是我累了,我没有精力也不想再回国子监任教了。”
纪文昌前半辈子一直都致力在教书育人上,可经历过丧子之痛后,他的那股心气就散了。
往后余生,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守着女儿过日子。
纪舒意如今对纪文昌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她只盼着纪文昌无病无灾好好的就行。而国子监虽说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但那里面也不乏权贵子弟,品性恶劣之人比比皆是,纪文昌不回去任教也是件好事。
父女二人商定后,第二日纪文昌便写了一封告罪的上表。
他先是在上表里谢今上为他平冤昭雪,然后又写他如今年迈,身体常有病痛精力不济,不敢耽误芊芊学子,遂请辞教谕一职。
纪文昌学问很好,一封告罪的折子又写得十分动容,今上不但允了纪文昌的请辞,还格外开恩,让国子监为纪文昌办了病休致仕。
本朝律法,但凡病休致仕的官员,按病休致仕前的月俸发放,直至官员过世。
纪文昌收到旨意后,又是一番谢恩。
太子向来仁善,如今见今上下旨为纪家昭雪安抚后,遂跟着上奏,请陛下一道安抚去岁因此案无辜被牵连的其他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