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然闻言箭步冲了出去,黎念则游魂似的钉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语言理解系统。
她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甚至觉得十分无厘头,叶思婕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行动都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去泳池,又怎么可能溺水。
黎念想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双膝也开始发软,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却差点在平地上绊倒。
离得越近,嘈杂声就越清晰,通往泳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绿植,黎念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叶片想探一探究竟,却被折返回来的宋祈然堵住了去路。
“念念,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表情是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底怎么了?”
宋祈然没有说话,他在慢慢靠近她。
而在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影像晕开的墨点,逐渐变得模糊朦胧。
“妈妈呢?”黎念又问。
宋祈然依旧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颐州的六月已进入盛夏前序,变化莫测的梅雨季节带来难捱的闷热,空气中的潮湿因子聚成一团,狠狠扼住人的喉咙。
黎念觉得这个拥抱更加让她透不过气。
“我去看看……”
她机械似的重复这句话,挣扎着想从宋祈然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无济于事,他似乎铁了心,绝不准她靠近泳池半步。
……
“在想什么?”
黎蔓的声音把黎念从飘渺思绪中拽了出来,推回现实世界。
“没什么。”黎念抬手摘掉墨镜,适应了一下光线,“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空飞过来?”
今天是叶思婕的忌日,与她离世那天相比,此刻的晴朗天气已很是赏脸。
黎蔓望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棵昂首挺立的大柏树,树底下立着一座墓碑,沉静而肃穆。
她慢声道:“再忙也不能在今天缺席。”
虽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但叶思婕对黎蔓的照顾算是无微不至,即便是后来有了黎铮和黎念,她也从未冷落过黎蔓半分。
“而且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陪着一起来能放心点。”
“怎么又腰疼,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黎蔓略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要是不好好保养就特别容易复发,黎振中不过那几样爱好,黎念猜想他肯定是高尔夫球练多了。
“闲着怕他闷出病,找点事做又总是不懂得节制,之前迷上钓鱼就连着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我看这回不如让他去应聘球童,也能天天和草皮作伴。”
黎蔓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弧度,这些调侃话也只有黎念敢说,她有时挺羡慕这个妹妹拥有心口合一的坦率。
“行了,秀姝阿婆在喊我们了,过去吧。”
精心侍弄的芍药花经过修剪,根据色系和品种做了不同搭配,黎念拣了几捧抱在怀里,弯腰鞠躬,再小心翼翼地摆在母亲墓前。
起身时她的目光微斜,发现边侧位置也摆满了鲜花。
除了芍药还有不少名贵品种,美得千姿百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祈然已经来过了。
“念念。”
是黎振中的呼唤,他递了样东西出来,黎念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
“你妈妈最喜欢的作家,前不久出了新书。”因为腰不舒服,黎振中今天拄了根手杖,“你替我放一放。”
黎念照做,还将歪斜的丝带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要和她说会儿话吗?”
黎念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当年的溺水事件报过案,监控证据和调查结果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叶思婕是自己推着轮椅跌进去的。
一切根源还是那场惨烈的车祸,除了黎铮,驾驶位的司机也是当场死亡,只有叶思婕侥幸与死神擦肩,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结局。
然而精神折磨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叶思婕性情大变,时清醒时糊涂,状态好的时候和风细雨,状态差的时候她便谁都不认了,摔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严重起来还有自虐倾向,需要镇静剂和约束带控制行为。
那时黎念还小,是正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她见过母亲情绪失控的场面,可她除了害怕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生活是永远朝前的巨轮,黎念在慢慢成长,她理解了这场变故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学会了懂事,学会感同身受,甚至在叶思婕犯病的时候能够帮忙冷静处理一切。
她相信母亲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因为她还有她,她可以成为她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