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并不热闹。
这与眼下天空灰蒙、日轮未升的时辰无关。
如今的边境一词,和从前境内未大一统时国与国之间的交界截然不同。
从前的边城,若是两国间不起战事、贸易互通,便是商贾云集、贩夫往来之所,装载货物的车队穿街走巷,沿途都是叫卖和谈价的声音。
但现在,边境只指红尘境边缘。
若在这边城里登高而望,便会瞧见城外最后一寸土地之后,是茫茫汤汤,浮云堆雾。
那是弱水,又称弱水之渊,环绕整个红尘境。
自古有“弱水九重,洪涛万丈,鸿毛是沉,莫测其深”(注1)的词句以示凶险,自古的国主境主们也曾派遣船只去探,从来无人生还。
数千年来不知其来处,也不知其尽头。
毗邻着这样的东西,自然吸引不了人来定居。因而黑水城城池虽大,路也宽敞,街道两旁的屋舍却没几个住着人。
这里的路面透着寒意,即便不起风,走起来也冷森森的。
好在岁少爷置办东西没有预算,样样都捡最好的来,即使商刻羽只穿着轻薄的法衣,也没觉得不舒服。
他们已经出了岁聿云的姐姐岁灵素的包围。
那位金衣小姐似乎并未打算真动手,虽然岁聿云让她让的时候脚步未挪分毫,但岁聿云每往前走一步,她的手下们便往后退一步时,也没喝令过。
岁聿云就那样走了出去,和她擦身而过,进了黑水城。
而商刻羽自灵车到站、被岁聿云摇起,就一直垂着眼皮,只余些许目光在外追着前方带路人的脚跟。
于是也进了黑水城。
其余的人自然跟随。
夜飞延走在商刻羽身旁,目光扫过两侧朴素粗犷的建筑,轻轻呵笑:“不愧是世家大族,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但你姐姐很厉害啊。你们人族这些世家,哪个不是到死都放不下面子,到死都要维持住那幅风光霁月的体面样?她竟敢当众将杀亲的话说出来,佩服,真的佩服。”
他难得话里不带刺,只是感慨。
“这话和她说去。”岁聿云在一家客栈停下。
黑水城地广人稀,说是客栈,但占地面积甚广,相比境内大户的宅邸有过之而无不及。
商刻羽刹停步子,撩起一只眼皮快速瞄了一眼,问:“不直接去荒境?”
问归问,没等前面的人回答,他的脚便先一步绕了进去。
“负责通行文牒的人要辰时之后才到职,在那之前,我们先在客栈休息。”岁聿云跟在他身后解释。
“那为什么不换别的时间。”指的灵车。商刻羽对早起很不满。
“只那一趟,没得选。”岁聿云回答,忍了又忍,才忍住捏这人后颈皮的冲动,“你真是一点消息都不打听。”
岁少爷付钱包下了一个院落。
商刻羽的跟随对象便换成客栈的伙计。岁聿云一路跟随他,在这人选好房间走进去后,将一路拎着的箱子放到桌上。
“吃完药再睡。”岁聿云叮嘱。
那箱子里装的便是商刻羽这些时日一直吃的药。
虽说商刻羽现在能吃能睡能走能说话,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虚怪造成的离相症终究没有好全。
虽说双修可以补上一补,在灵车上时也找机会补过,但到了荒境大抵就行不通了。
荒境是什么地方?
被灾劫摧毁的废墟之境,境内大大小小的国家部族无一幸存,统统灭亡。
当年的劫灰至今仍在那片废墟上飘着,惨死的亡魂也至今仍在里面幽荡。
在那种地方双修,修到一半遇险的可能性不要太大。
还是吃药好。
在他们将虚怪带回盛京之前,陈祈的命便是被这些药给捞住的。
临行前岁聿云一次性让万春堂配了好几十副,用灵石催动的器皿日一声打成糊糊,再嗖一声搓成药丸,每日一粒即可保证疗效。
但商刻羽仿若一缕游魂,直飘往床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岁聿云不得不再度把这人摇起来,盯着他吃下药,才转身离开。
却也没离得太开。岁少爷刚要跨过门槛,想到什么,表情一下臭了起来,嗖一声走回商刻羽床前,目光自上而下望着他:
“连夜飞延都会叭叭几句,你居然不问她为什么想杀我?”
“岁少爷,家主之争,向来如此啊。”是那日簪花老人说过的话,商刻羽无气也无力地将其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