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是认出我了。听闻尊师过世,特来吊唁。”少爷不愧是少爷,说前一句还带着冷哼,到了后一句又郑重起来了,还两手交叠施了一礼。
这一听便知是借口。他师父去世已有两年,但凡在底下勤奋点儿,过的便不是清明中元寒衣和忌日,而是年年庆生了。
但商刻羽并不在意,敷衍地一抬手。
那是断头神像下方的香案,本该用来安放神位的地方摆着一个凡人牌位。
岁聿云眼皮当即一抽,又待看清供在灵位前的东西,惊叫起来:“你多久没打扫了?!”
——那是起码两指厚的积灰!
“人都死了,再怎么也脏不到他。”商刻羽盯着少爷衣摆上的刺绣,语气不咸不淡。
岁家,当今八世家之一,以本家所在的云山为中心,整个红尘境东南都是其势力范围,坐拥矿藏无数,善经商,生意遍布天下,近些年更是成了首富。
这是个极其古老的家族,血脉可追溯到上古朱雀。岁少爷衣上的刺绣便是这凶禽,商刻羽细细瞧着,发现若将那些金线拆下来,重量恐怕不止一两。
商刻羽手指不由得一捻。
说来这门亲事是门不当户也不对。
岁聿云的岁昂贵得令人发指,而他商刻羽的商,现如今拢共一两半贯钱,产业也只有这座小小的白云观,观里一殿两院三厢房,还都是年老体衰、经久不曾修缮过的那种,指不定哪天大风一刮就入土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那年他才四岁,岁聿云岁少爷尚在其母腹中,字面意义的八字没一撇。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师父太狠而岁聿云父母刚好瞎眼这一个原因。
不过这门亲事的存在感极弱,老头子死后便无人提及,岁家更是从未捎来过消息。
但商刻羽也不在意这个,目光从少爷的衣裳移到那把剑上。岁聿云正在用剑撬牌位下面不知多久没打开过的香筒,他抱起手臂,直言道:“你是来退婚的?”
啵儿!
岁聿云力道没控制住,筒盖飞了。
“不是,你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
岁聿云深深呼吸,揪出三炷香点燃,躬身三拜,插进香炉。
接着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向商刻羽正色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这次来的目的之一。虽说姻缘自古都由父母之命,但做晚辈的,也不能放任他们胡乱行事——喂?”
商刻羽没等他说完走了。
岁少爷额头青筋一跳。好在片刻商刻羽便回来。他手里多了一块玉牌,站在岁聿云对面,将其亮出:
“五百两银子,定亲信物立马还你。”
“?”
“这是钱的事?”岁聿云震惊。
商刻羽想了想:“是有点贵,但你值这个价格。”
“是我值不值的问题?”岁聿云皱起眉。
旋即轻咳一声:“二百五十两,你给我,我立马就走。”
“?”
这回轮到商刻羽皱眉。
岁聿云认真看着他:“是有点贵,但你值这个价格。”
这少爷怎么回事,不该甩下银子然后喊我滚吗?
商刻羽仔细思考,脸上浮现出诚恳的神情:“两百两,我直接失忆忘记有过这门亲事。”
还补充:“反正我师父已经死了。”
谁知岁聿云比他还诚恳:“一百五十两,我不仅失忆忘掉有过这门亲事,我还能再去帮你张罗一门你喜欢的!”
也补充:“反正我爹娘也死了。”
“……”
“……”
“…………”
“…………”
商刻羽和岁聿云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漫长的沉默。
养在道观的猫来了一趟殿上又走了,好奇凑过来的小胖子仰头数起房梁上的蛛网。终于,商刻羽呼出一口气,开出底价:“二十两。”
岁聿云脑袋上又冒出个问号。
“你这价格跌得也太快了吧?”他不乐意至极,转念想到某种可能性,从又惊又怒到大惊大怒:“你意思是,我在你这儿就值二十两了?”
“是的,就值二十两。”
商刻羽顺着岁聿云的话点头,不过很快,他也想到某种可能性。
“岁公子,你不会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吧?”商刻羽再度打量起眼前天仙下凡似的少爷,表情奇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