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所备的风筝与民间几无二致,或裁作圆眼鱼、翘尾燕、双身蝶、长翎鹤,或有武将、文士、美人之状,形制大小各异,堆在案上层层叠叠,五彩未上,却已神态各生。
几名出自尚作局的女官在旁伺立,案边摆着颜料、水碟、毛笔、竹刀与纱锤,另有一框未上色的竹骨,供人自行组装。作画颜料也与常例不同,需调以胶料与明矾,既能防风褪色,又利于干后不裂纸身。
祁韫正在冷静打量纸张纹理与染料浓度,思忖如何勾勒设色、构图布局,忽见眼前轻飘飘坠下一物。低头一瞧,是一只猴儿形状的空白风筝,双手抱膝蹲坐,尾巴卷曲,生得滑稽灵巧,活像正要狡黠跃起。
她抬眼望去,果然见瑟若立在桌案对面,低着头装作无事,手中翻着纸张,神情端庄认真。嘴角却死死绷着,像被什么乐事勾得快要绷不住,只得抿紧不动,眉眼间满是心虚藏笑。
祁韫心情忽然轻盈起来,像有一只雀鸟扑扇着翅膀,自心底腾地飞起,不知是喜是痒。
那猴儿分明指向上元灯会,她当时因输给郑复年而气恼非常,只觉那猴灯作态荒唐,像在当众讥笑。可此时再见,却只觉滑稽可爱,全无怨意,仿佛连那段丢脸回忆都被瑟若一掷一笑洗净。
她微眯了眼,唇角止不住地扬了些,却不好再看瑟若,只得转身拾笔调色。先取小纸试墨试料,轻染晕开,再比对风筝纸面所承之色,笔笔沉稳,有条不紊,方才落笔于猴儿额头,勾出一对机灵弯眉。
瑟若假作细细比拣风筝,剪去些许不合心意的边角,实则不断以余光偷看祁韫。只见她侧身略俯,剪影落在暮光中如画,眼眸沉静,唇角却隐约漾起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却叫人看得分明。
那是从容中透出的真喜,不喧不扬,如一盏灯静静燃亮。
终于把这人哄好了!瑟若越发低头剪纸,唇角却不觉也带笑。
不消片刻,那猴儿风筝已画就,几与上元那只别无二致,然眉眼不再滑稽,反倒笑得明朗喜气,仿佛真有灵气藏于纸上。
祁韫将风筝双手递出,神色肃然,竟似献奏章疏对一般郑重。瑟若也正襟接过,状似沉吟,指尖却越捏越紧,险些没忍住笑。
她越看越觉那猴儿笑容温雅恰似祁韫,连眉眼弧度都像,分明是只猴儿,却教她怜惜得几乎舍不得放手。这不是在说,宁愿我作个猴儿,也要讨你欢心么?
她尚在强自按捺笑出声的冲动,徽止与林璠等孩童却早已跑来看热闹。祁韫所绘乃是第一只风筝,旁人还在三两说笑、挑拣款式,梁珣温润谦和,自然是礼让众女在先,未曾动手。
那猴儿风筝形态俏皮、色泽鲜亮,徽止一眼便喜欢上了。她素受瑟若温和相待,言语更不拘束,立刻笑道:“殿下姐姐,把这猴儿给我放吧!”
林璠在一旁附和,虽知那是祁韫为皇姐所绘,但见徽止难得开口,也就顾不得了——反正祁先生还可再给皇姐画许多张嘛!
瑟若虽万般不舍,面上却不便显露,只抬眼望向祁韫,眼神楚楚,似在央她出言相拒。
祁韫便笑答:“县主若喜,是臣之幸。只是这只初成,墨色调配尚未全匀,恐风中展开略失颜色。县主不如先挑别只,臣再画一张更好的,专为县主献上。”
徽止长于梁府,眼界极高,什么都要最好的,实也未至钟情于一只猴儿,只因方才见瑟若执之不放,才起好奇心。
此刻凑近一看,果见几笔细节略有滞涩:一只猴爪转折处用墨偏重,笔锋未收;面颊之上原欲晕出一抹红霞,奈何晕染处颜料未干,浮而不润,略带一丝灰意。
而祁韫面如玉雕,声音温润清朗,听来如拂琴上轻弦,天然带着一股贵气风流,连她也不觉听进去了。
于是徽止骄纵地一指那张最大的、裁作美人形制的风筝,笑道:“我要这个!好好画,不许画丑了。”
说罢,她蹦蹦跳跳跑向哥哥身边,认真叮嘱要画何种花色与搭配。那几句配色讲得条理分明、格调高雅,竟颇见家学渊源。
祁韫与瑟若对视一眼,俱觉好笑。瑟若笑意未尽,忽地收敛神色,竟也正经吩咐道:“我也要一个美人儿,衣裳穿月灰配青黛,衬里一道藏蓝,下摆再绕一圈沉青。”
她语气平平,眼神却明明带笑:“簪一枝‘抓破美人脸’的山茶,右手配鎏金双环,腰间挂鎏银链,衣袖要压纹山水。别省了细节。”
祁韫原先还低头调墨,听至一半,才倏然抬眼。那冷青月灰、衬以藏蓝,不正是她祁二今日进宫面圣所穿?瑟若所言,竟是要她照着自己去画一个“美人”……
而那所谓的“抓破美人脸”,更是明目张胆地和徽止争风。瑟若竟连小孩的醋都吃,这样坦率偏执、寸土不让,真是任性可爱极了。
祁韫一时又觉好笑,又觉心头发热,却很快变成叫苦不迭:偏偏这几色最难调,月灰与青黛一旦比例失衡,便易“吃色发脏”,显得沉闷庸俗;藏蓝与沉青叠染若不留神,转瞬便“抢光压韵”,失了层次分寸。
而那鎏金双环、鎏银坠链,更是画工苦手,稍一怠慢,便失其金属的细润光泽,只余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