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太阳么?佟规见过。
因为佟规凌晨四点还没睡,他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夜班。
佟规曾是无忧无虑的贵公子,只会花钱不会数钱,爱好是翻阅莎草纸手抄本,在天台上调试望远镜观星,深夜里点一支蜡烛阅读十四行诗。
一年前,家人因经济问题得罪了法外狂徒,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佟规逃过一劫。
那时,佟规才意识到,他家的产业,可能不太干净……
法外狂徒见佟规长得漂亮,装模作样地沉思时,有一种深邃的智性美,如冬日里的雪松、冰层下的冷水,就连鞋子都是清一色的复古纽扣靴,非常适合当变态老头的玩物。
被卖掉还债之前,佟规跑了。
黑吃黑,佟规又不能报警。如今,他在便利店打工,顺便逃脱法外狂徒的追杀。
“啊——好困。”在仓储区工作的包辉打了个哈欠,“佟规,你帮我清点一下货物呗,我干不动了。”
清点货物是个繁重活,要把沉重的箱子搬来搬去,还要对着清单一条条比对。
按照排班表,佟规昨天负责点货理货,今天负责很轻松的收银,仓储区的工作应该由包辉一个人负责。
包辉让佟规帮忙,就是想把脏活累活都推到佟规一个人头上。
佟规坐在收银台后,翘着一条腿,支着额头,正在读一册袖珍本的小书。听到这句话,眼皮也没抬一下。
没听到回应,仓储区的帘子掀开,包辉探头往外看。
明明都是夜班员工,佟规却像明星拍综艺似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佟规穿一件白色高领衫,一头长发梳成低马尾,被灯光一照,玻璃丝般的透亮,发际线处一圈细绒绒的毳毛,衬得他的面庞如白绣球花一般,有着香槟泡沫的蓬松云朵感。
看到佟规,包辉就气不打一处来,都在便利店打个工,你端什么架子。
“喂,我问你话呢!”包辉跟吃了炮仗一般,几乎在大吼大叫,“帮我清点货物!”
“不帮,”佟规头也不抬地说,“我昨天点货,你可没帮忙。”
“都是同事,帮一下怎么了?”包辉声音更大,“什么人品啊,怪不得欠债上千万。催债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既然你知道我欠债上千万,那你的下一句话最好谨慎措辞。”
“我死不死无所谓,你呢?”佟规抄起一把剪刀,铛一声按在收银台上,吓得包辉瑟缩了一下。
负债之前,佟规认为自己与世无争、温和有礼,但那只是因为佟规不需要争,他想要的都会送到他手边,身边的人也只向他露出笑脸。
如今没钱了,佟规才发现,他也可以凶狠刻薄,睚眦必报。
被佟规按在掌心之下的剪刀反射着冰冷的灯光,包辉盯着看了几秒,似乎在计算被佟规杀死的概率,随后色厉内荏地瞪起眼睛:“来啊!你杀啊!我怕你这个小白脸?”
佟规抄起剪刀就朝包辉走过去,而这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弟弟,不准动手。”
便利店的面宽只有四米左右,两三步就能走到头,佟规已站在包辉面前,对方只剩恐慌,后背紧贴着墙壁。
佟规想举起剪刀,手臂却像被冰块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冷静点。”还是那个声音。
目睹家人惨死后,佟规受到强烈刺激,患上了分离型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障碍。
现在,试图和佟规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是佟规的副人格。
副人格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佟归”。
而佟规给副人格取的名字是“塔苏克”,源自古纳瓦特尔语,意为烟雾。
佟规想抬起剪刀,塔苏克却试图控制佟规的身体,握着剪刀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僵持了短短一秒,包辉已脸色煞白,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苍白、清瘦,甚至脸上带着些病气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捅死他!
四名男生进入便利店,他们手中拖着行李箱,看样子,应该是旅游结束,早起赶飞机。
“欢迎光临!”包辉终于找了个台阶,连滚带爬地下去了,迅速从佟规身边跑开,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充当导购员。
给客人介绍商品的空当,包辉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佟规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剪刀,正冷冷地盯着他。
包辉又被吓得一身冷汗:佟规就是个疯子!他欠债上千万,早就不想活了!我每晚都能看到佟规吃一些全是生僻字的精神类药物。精神病杀人不犯法,我不跟他斗!
佟规很愤怒,默不作声地回到收银台后,坐进椅子里,小声问:“为什么阻止我?”
“包辉品行低劣,但罪不至死,”塔苏克说,“而且,情况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