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我只是无声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眼里看出其余的色彩来。
接触到我的目光,她安静了一瞬,开始嘲讽我。
纪香说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高高在上地认为其他的人都没有价值,努力的成果都是被压榨的白费苦力,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但发现自己做不到,所以就自暴自弃,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些可笑的怜悯感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愿彻夜地看守在实验室,也不要我因为去拿钥匙的荒诞理由捷足先登。至少她还可以守护她。
她又崩溃地哭泣,说部长要把1号带走了。
她甚至夜晚会梦到自己凄凉地守着空无一人的实验设备,永远地在这里当一个高级研究员。提早建设的地下实验室已经准备投入使用了,部长一直期待着这一天,但是所长却根本没有打算举荐她的准备。
那个小女孩就像是空白的纸,她尝试了多少种方式都没有让她产生任何一丝对她依赖的感情,但是我只要去接一杯咖啡就可以的让实验有更多的进展,有时候她甚至想要求我站在一旁不要说话,但又怕我窃取她的研究成果。
说到这里,纪香开始感谢我的沉默,泪水布满她的脸。
她说如果我来做会比她的成果好上千倍,走得更远。又悲恸地说自己的痛苦:1号注视她的时候她感到无比的空虚和恐惧,那双有着橡树横截面圆圈状的黄瞳像是受诅咒的魔具,不,她就是一种浓稠的诅咒,对她的研究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只会让人类陷入更深的、不可预料的糟糕后果。
坦白地说,她甚至不敢触碰她。
我看着她释放或者说喷涌出自己的情绪,突然生出荒诞的嘲弄感,对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试验品付出真心和贪婪的欲望,被这样牵挂着,又得不到成果,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甚至有些疲倦,她的话确实伤到了我的心,有时别人的恶语是一种残忍的剖析,我像砧板上的鱼被开膛破肚,露出血腥的内脏,还想着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水里能够干净地摆摆尾巴。
我也就是一个表面上装得什么都不在意的胆小自私鬼而已。
或许不是我来接触1号,也是一件积德的事情吧。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完全理解的,更何况不同的物种之间呢。
于是我说,纪香,你想得太多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给自己放个假吧。
离开以后我思索这句话,发现谁来说都是一样的,客套又疏远的礼节性安慰,那么我和纪香这次围绕着1号的对话,又让她舒缓了什么呢?无非是获得了不被理解的进一步痛苦罢了。
1号是否又无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呢,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看得见,但这种苦情剧一样的无效对话,只会让她对人类的认知更加地失望
吧。
也不对,她连失望的情绪都不会有。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10日
1号离开了东京1号异能实验室,部长秘密地将她运输到地下的特制研究所中去。
被装在仅有两个透气孔的全密闭特制材质箱内,她像某种珍稀的货物一样准备被装上运输车,纪香看起来恋恋不舍得快要哭了,但是镜片和眼泪下却有着庆幸的快乐。
临走时,箱内的1号突然敲了敲壁体,这让一众人都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箱体放在特制的运送平台上。
部长眯起眼,像一只脸上都是褶皱的法斗犬,命令人把箱体打开。
1号从黑暗无光的箱子里缓慢地爬出来,她的双手和双脚,包括脖颈都戴上了限制异能反应的削弱桎梏器,当然她也从未展现出任何异能就是了。
当她站定在我面前的时候,部长锐利的眼光让所长一直在擦汗并让我赶紧解释。
纪香不知道是惧怕还是想要亲近,后退了两步,最后又把身子微微前倾。
周围持着枪械的警卫都是顶尖的异能者,将我们围成一个圈。
我低头,看着她目光注视的地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我根本没有兴趣,什么杀我认定我都是无稽之谈,甚至连所谓的雏鸟情节都不存在,她每次透过玻璃窗看的只是我胸前的珐琅纯白胸针而已。
看来,我也就是个在心底期待被谁特殊对待的丑陋的正常人。
结果谁都不会这样对待我。
我如释重负,有自己的灵魂在被逐渐抽离的感觉。
沉思片刻,我把郁金香胸针解下来,放在了她伸出的手里。
研究所不存在一朵盛开的花,不知出于什么情愫或是反应,以往她只能隔着看着这个冰冷的、没有实质的金属物件,而现在,来自地球的金属聚集块盛开在名为1号的幼兽手中。
1号没有表情地收拢手指,攥紧了胸针,她缓慢地弯臂,将它放在心口。
她在想什么呢?
这个朦胧来到本世的恶魔的内心,恐怕也只是空空如也而已。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7年3月10日
我和纪香再也没有见过她。
一个清冷寂静的雨天,我办理了离职手续,收拾旧物的时候,我翻到了纪香结婚前送给我的绘本,一本名为《约束》的儿童图书,当初在实验室内,她经常读给1号听,还喜欢翻页把图画呈现给她看。
我一页一页地翻,这个绘本甚至不能完整地说完一个故事,尽是一些花花草草的内心独白,荒诞离奇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