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略一颔首,伸指圈起屏风上一块:“先从我家方案讲起。我之谋划,分三阶段推进,第一步,即从西北侧的枯灶村十亩地开始。”
说罢,她条分缕析,将祁家众智合力完善的“交替开发法”娓娓道来:四千二百余亩地划分为四批次,错峰动工、交替培育,虽总期略长,却能提前产盐,回本更快,税利更稳,更适合长期持续运转。而熟练工人将转化为下一阶段的新工匠种子,带动效率整体递增。
最终,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最低投资三十万零二千四百两,实与唐小姐方案相差不多。”
说罢,她语锋一转:“只是唐小姐方才所述,有一处数目恐有遗漏。若将建设期内前两批次所借银票的月息一分二厘计入,并叠加人力与扩建时所涉人工成本调整项,实际资本支出应再加一万四千七百两整。”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鄢宛棠心中飞快一算,知她所言无误,便含笑点头,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道了声谢。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方才所述,仅是最低投资。然此次兑换的筹码,并不止于此。”
她眼中光华一闪,神情自信锋锐,意气风发,声音也透出几分张扬:“为使安陵场更臻完善,我愿将投资追加至三十六万两。”
祁韫轻轻一笑,依旧从容:“岂有不跟之理?我愿出资三十八万两。如此,产盐周期压缩至七月,建设周期亦可控于二十二个月。”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激动起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落在财力比拼上!
两人你来我往,从三十六一路加至四十,神色渐凝,语气也不复轻松。自四十二万起,每轮便只加五千两,步步为营,渐显吃力。
至四十五万,周期已压至极限,早无可缩之地,争到此刻,已是意气之争。
祁韫缓缓将四十五枚筹码推至案几中央,落子如山,微笑中却透出一丝疲意:“唐小姐,你赢了。我家筹码已尽。若诸位大人最终所重者是财力,那么安陵这一场,祁某认输。”
不等冯與开口打圆场,鄢宛棠已莞尔一笑:“祁爷还是将筹码收回吧。下一场乐安,才是你真正所图。这一场安陵,不过是你陪我小试牛刀,对否?”
“唐小姐眼明心亮,叫祁某无地自容。”祁韫仍笑意不减,拱手答道,“但既然安陵归了霍家,这乐安场,祁某是志在必得了。”
“谁说安陵是霍家所得?”鄢宛棠语气淡淡,“我方才,不过是代王公子陈述方案罢了。”
此言引得人人耸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一直作壁上观的王应辰居然还点头笑道:“我确实不善言辞,便请唐小姐代劳。至于本场所用筹码,确为我王家出资。”
承淙乐道:“还能这么玩啊?辉山,那咱们刚才就算是替子阙出马吧,不丢面儿。不过筹码不能算他的!”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尽皆消散。
霍子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哪请得动祁二爷为我代言?”却又是语锋一转,执扇轻摇,笑道:“不过,这乐安场,确是我霍家所图,亦由唐小姐发言。”
“不如请祁二爷先讲吧。”鄢宛棠眨眼一笑,语带揶揄,“这一回,我倒没备屏风,叫祁爷借不着了。”
既然安陵不过虚晃一枪,祁韫反倒被她套出了底牌,筹码尽数亮明,亏的可不只是颜面。
鄢宛棠看她仍强作镇定,心中痛快非常。
果然,祁韫再开口时,气势已收,语气平平,只道乐安场最低投资二十七万左右,周期三年,仍为交替开发法,所产为四川新法炼制的上用级细白盐。
她将这“新法”作为发言重点,详述其盐品洁白细腻、成色优良,未来或可开创独一无二的新类目,效益不可估量。
谁知,方才祁韫指鄢宛棠算术有误,此时她便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笑道:“祁爷所言的新法,出自四川制卤商人之手。可制卤归制卤,论起盐务,总归隔着一层。”
她声调婉转,语锋却极利:“若在真正制盐行家看来,此法虽省地省工,却多以土灰为滤,火候稍急便易杂质残留。且其析盐靠冷凝沉析,受温潮影响极大,一旦入夏,成色便走样,产量也不稳。”
说罢,她笑意更浓,目光转向台下:“二位卢爷技艺精熟,自是能断得清。我说得,可对?”
卢氏父子受祁家恩惠,正犹豫着不便开口,不料冯與忽然笑道:“卢爷,唐小姐这话,可有几分准头?”
被官老爷推上前台,卢宗海只得涨红了脸,低声道:“确有其事。此法若气候不稳,杂质确难尽去,久储则色暗发潮,若无更精提炼,只可称细盐,难谓‘上用’。”
至此,别说与祁韫结交不久、情绪极易起伏的小顾掌柜垂头丧气,就连三位大掌柜与流昭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祁韫在商战中接连受挫,还败得如此颜面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