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惊喜,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她平日写的大字,怕阿叔见笑。
不料祁韫只抬眼冲她淡淡一笑,招手让她过来坐,还夸了句:“写得不错,很有当代书家沈云生的风范。”
霏霏一愣,睁圆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师傅就是沈云生……”
祁韫笑了笑:“歪打正着。”随即也不多言,只轻声让她按姨姨教的方法自己练,她不好随便指点,恐坏了原师风格。而她自己则坐到旁边的书案前翻阅文牍,偶尔抬头看一眼。
她还哄霏霏:“你用功,我也用功,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霏霏喜笑颜开,小脸红扑扑地埋头写字。
傍晚时,瑟若回来,就见屋里灯火温柔,“夫君”和小丫头肩并肩坐着,正替她展纸调色。
霏霏正兴奋地听祁韫讲解:“这是赭石,从铁矿里炼出的矿物颜料,画山石皴法用得多。这是花青,取自蓝靛草,用来染青绿山水。”
一个耐心教,一个专心听,说话间笑意融融,屋子里透着静静的暖意。
她不禁抿唇笑看了好一会儿,正好听见霏霏歪着头好奇问:“阿叔,花青为什么一沾水就比干的时候颜色深那么多?”
祁韫却一本正经地胡诌:“其实花青见水会害羞,脸就发暗了。”
瑟若实在忍不住,站在窗下笑弯了腰,一大一小这才双双回头看她。
霏霏一见,立刻跳下椅子娇呼着“姨姨”跑过去抱她,笑得一脸天真。
姨姨边拍她背边笑着说:“别听她胡说,真正的缘故是花青是透明色,干了发浅,见水才显出真彩。”
不想祁韫还嘴硬地补一句:“我说的也没错,本就是害羞了才肯露出真面目。”听得瑟若简直想一巴掌打死这个浑人,当着孩子的面呢,说的什么话?
两个大人立刻借题吵了起来,一个嫌调的颜色太杂,连朱砂都没化开还结着疙瘩,一个说画棠梨图哪用得着这么多色,还特意列个单子叫人调,岂非浪费?
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就你来我往大战了八百回合。看得霏霏惊呆了,也不懂她们只是打趣吵着玩,不是真动气。到底长公主殿下和皇商家主都是惯会斗口的厉害人物,一个“花青”都能吵得理直气壮,让人看去仿佛当真有仇。
霏霏慌了神,急得脱口而出:“别吵啦,都算,都算我不好,成不成?”说着慌不择言,又喊了句:“我……我饿啦!”
两个幼稚鬼这才住口。瑟若蹲下来哄霏霏:“哎呀,没事啊,是你阿叔不好,明儿罚她上街给你买傀儡娃娃玩。”
祁韫立刻不服:“霏霏今日习字习得好,本就该奖赏。明儿跟阿叔上街,想要什么尽管挑。”
一句话把霏霏哄得眉开眼笑,气得瑟若抬脚就要踢祁韫,恼她当面坏了给孩子定规矩的章法。三个人就这么笑笑闹闹一路去用晚饭。
这顿饭也是头一回真正坐到一处同桌吃,霏霏太过高兴,一时没收住,差点吃多了积食,睡前还在打嗝。
瑟若顺势又数落了祁韫几句,这回小面首也只好乖乖听着,毕竟她确实没拿准六岁小丫头能吃多少,布菜时不小心放多了……
回房后,祁韫先倒了杯茶,恭恭敬敬递给瑟若赔罪:“夫人勿怪,昨日是我失态。日后定不再这副模样归家。”
想起昨夜她难受的样子,瑟若心又软成一捧水,忙拉住她道:“要怪也怪你跟我还隔着一层,不肯放松。怎么就不能让我伺候你?何况你也是身不由己,我难道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
祁韫轻笑道:“我也想过了,日后学学茂叔处事,也就不必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
瑟若才放心些,叮嘱道:“这样才好。身体才是第一位,眼下年轻还看不出,年岁上来,可是有得罪受。”
说着她眼珠一转,忽地吓唬道:“你昨夜可是说了一大篇梦话,净念旁人名字。”
不想祁韫连眉都没挑一下,语气淡淡:“我只说过一句话。半夜你问‘我是谁’,我答‘殿下’,你不满意,听见‘夫人’才开心。”
瑟若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她醉成那样还记得清清楚楚,更没料到自己这点小女儿心思被她不动声色记在心里,反拿来调笑。
“夫人还说呢。”祁韫声音温和镇定,面上还是一派端方,说的话偏叫人耳根发烫,“夫人夜里打我什么主意,我也都记得。”
堂堂长公主殿下终于受不住,羞得一声怒骂,捂着脸往屋外跑,却被祁韫一把揽回来,顺势抱到榻上。榻上人又是娇笑又是踢蹬,恼得发狠,却也当真是“害羞了才肯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