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见老母风烛残年,病体日渐孱弱,为儿子操劳一生,竟连天伦之乐都享不了半分,他心中终究惨痛悲哀。
故而,大儿子话一出口,他本能地觉得感动宽慰。从前只觉这孩子懦弱无用,不料竟是有一颗仁孝心肠,这既是念着小时候祖母对他的慈爱之恩,也是替他这个父亲尽孝还债。
只是妻子强悍非一日两日,祁元骧也不好当面和她吵。
只听儿子说:“如今族中新法,赡养老弱孤寡可得‘慈恩股’,母亲纵不为祖母考虑,也该替父亲考虑啊!咱们家弃老太太在外不养,让族中人怎么看?咱们不出手,难道叫旁人养老太太分公中银子去?”
最终他重重磕个响头:“母亲不看在亲情面上,也看在股份和银子面上吧!儿子无能,读不了书、做不来生意,做件好事得点股份,总还可以吧?”
一番话说得祁元骧心肠大动,一时竟眼角发痒。他不料他的仇敌祁韫看似最无害的一条改革,竟能改到自家头上,还替自己还了对老母多年愧疚的良心债。
一时间,他也反思起来,祁家百年基业果真建立在唯利是图、不认人伦亲情的基础上,他和母亲的悲剧,不正由此而起吗?族中多的是以利而聚、貌合神离的夫妻,处处皆是冷漠无爱的家庭,真要让万代子孙都重走如此老路吗?
赵氏嘴一撇,冷讽便至:“你还晓得自己无用,那点股份算得了什么?少气你娘一点,好多了去了。”
此话实在难听,祁元骧正要皱眉出言缓和,就见祁承沅抬起头,也同样坚决而冷漠地说:“母亲执意如此,儿实不敢苟同。母亲既瞧不上我,我也只好和妻子搬去与祖母同住,从此只以孝亲为业,苦乐贫贱,都与祖母共尝。”
说罢,他郑重三叩首,起身而去。
赵氏气得狠狠一摔那鸡毛掸子:“有种你别花我的钱,别回来!”
大儿子还真有骨气,一应银钱财物都留下,和妻子、小女从父亲的奢华宅邸搬迁至祖母的贫寒小院。这是头一个月,怎么着都还能对付过去,可赵氏真断了他家用钱,日后这三口小家如何过活?
进入九月,秋雨绵绵,江南街巷湿漉漉一片,水气氤氲。中秋前后更是商人最忙碌的时节,祁元骧酒局连着酒局,日夜应酬,人也难免疲惫不堪。
往年他向来硬撑,事情再多也不显疲态。可如今大儿子迁居在外,二儿子又因要娶那烟花女子,屡屡和母亲争吵,被拒绝后也借口生意,更加不着家。
赵氏脾气越发暴躁,家里气氛紧张,动辄得咎,连他都没忍住和她吵了几回。
果然,一吵她便旧事重提,哭诉当年如何帮衬他这个贫寒子弟,又说这些年为他操劳、生儿育女、如何忍辱负重,末了更扬言要回娘家。
起初祁元骧也觉麻烦,想去劝慰几句。可经历了一个冷冷清清、家人零落的中秋,他心性也凉了,只觉这般无理取闹、毫不温柔体贴的女人,真要回去就让她回去,等她想通自会回来。
赵氏真一气之下收拾走人,他也只心灰意懒,无意追着赔礼接人。老丈人几次在酒席间好言相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了事。
重阳将近,满街巷都是叫卖菊花和茱萸的声音。
那日酒席散得早些,祁元骧酒意微醺,心头却十分思念老母,也担心大儿子一家三口钱财见底,过得寒酸,便出了酒楼打算往母亲的小院走一趟。
至于回不回家,早已不重要。妻子、大儿子都不在,二儿子多半还在应酬场上泡着,他回去也只是空落落一间屋子。
他出门上马,自知醉得厉害,吩咐仆人牵着马慢慢走,却不知背后早跟了个人。
原来今夜的应酬,黛莲恰好被点来伴坐,陪的还是本次最尊贵的客人。席间几次行酒令、穿梭敬酒,祁元骧敬那位大官,自也随口打趣她几句作个调剂,这在场面上本是常事。
祁元骧并不认识她,可黛莲早就认得心上人的父亲。多少次席面,她或在同一栋楼、或在隔壁雅间,有意无意都留意过。今夜看他对那大官笑脸殷勤、恭敬周到,可私下一提到婚事,就对自己冷硬无情,心中越想越气。
席散得早,她今夜没别的局,索性就跟了出来,打算当场拦下,说个明白。
祁家若肯认,她自赎身价、分文不要过门,还能带上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一点积蓄。若不肯认,那就把这些年她替祁承浚拉来的生意折个价,也算祁家给她个补偿,好让她与祁承浚干干净净、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