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仗着出身高贵,私下收买内侍传信递物,窥探他人行止。只因碰折一枚鬓边花钿,便命人灌冷水、扇耳光折辱贫家秀女,险些要了人一条命。更大言不惭,扬言‘后位不过我囊中之物’。”
“有人冷眼旁观同伴受辱,见血染素衣亦不出声,只怕牵连自身。”
“更有人,与宫外暗通款曲,递送消息,以为天网可漏,无人得知。”
瑟若淡淡瞥了沈如清一眼,终于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之色,方续道:“选秀非徒为帝王纳宠,实关宗社血脉,家国根基。自古兴衰成败,往往系于后宫一隅。”
“汝等入宫本应自谨自律、思及父母宗族之荣辱,却反以轻佻私欲为念,如此行径,何以对得起天恩祖制,又何以无愧家国社稷!”
她虽已不再是监国,可威压之势不减,话音刚落,殿中顷刻寂如寒潭。
三女面色煞白,已是战栗着叩首请罪,宗妇们也纷纷起身离座,低头躬身。主持此次选秀的内务府典礼司总管钱达明与几位经手大太监,早已慌不择路地进殿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今日所见,色艺虽有,却德行不立,反见骄矜狠戾、冷漠无情、心术不端。如此结果,岂堪承载后宫纲纪、宗社血脉,实悖逆选妃之本意。”瑟若冷冷续道,“本宫倒愿重选,却虑劳民伤财,不欲轻启民扰。
她一睨殿中人各异神态,最终一语定音:“诏令,复遵太祖旧制,以儒门单族清白之家为家世遴选标准,自已入宫之五百秀女中,重行筛选。先选五十,再取三名,入殿受察考。唯德行兼备者,方可为后妃之选。”
………………………
这两月以来,霏霏都住在长公主府,白日常被祁韫接出来,在京中风景名胜闲游。
玄山地处京西郊幽僻之地,祁韫往来其间倒也不易引人注目。只不过,瑟若既已重回尘世,自是需依皇室未婚女性的照护礼仪设防,与当年居庸关小住时无异。
毕竟是祖宗家法,无可奈何。两人顶多十天半月得见一面,或借京中雅集作掩,或白日里在玄山匆匆说几句话。反倒是霏霏往来无拘,成了二人间最自在的信使。
这日是霏霏自己说想看荷花,祁韫便租了画舫,带她从什刹海向东南行,直至京郊那片野湖,看万顷荷花。
此湖正是当年初次为瑟若庆生、万盏星灯随水流转之处。暮色渐合,天边霞光浅淡微红,几只白鹭掠过湖面,留下一线微波。荷叶层叠,碧水轻漾,花影映在水里如旧年模样,只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霏霏见水中荇菜好奇想摘,却总够不着,祁韫便笑着牵住她一只手,让她放胆探身去取。终于采下一朵嫩黄小花,她眨眼笑着递到阿叔跟前,让她替她簪在鬓边。
祁韫将那小花簪稳在霏霏发间后,一大一小并肩坐在船舷,望着飞鸟穿云而过,都不言语。
霏霏心思细腻,性子又天然与祁韫相近,不必多问,便知阿叔心里其实一直有种说不出口的孤寂。
那孤寂并不张扬,也不刺骨,只是温温淡淡的,如影随形。无论身边有多少热闹与关怀,阿叔心底始终清楚,自己并不真正属于那些光亮热闹的人群,也永远学不会他们那般坦然地说出喜怒哀乐。
往年有寄安姨姨在侧,这孤寂也被日常的温柔与甜意裹住,不至于显得苦闷。可如今,瑟若身边尚有霏霏陪伴,正是祁韫怕她孤单。而她自己,到底成了真正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故而霏霏说想出来玩,只不过是想找机会陪陪她罢了。她总觉得,这世上有自己念着她、理解她,总好过阿叔一个人在那一场又一场嬉闹喧哗之中独自默坐,微笑旁观。
祁韫见了霏霏,照例要问殿下近来可好,饮食与睡眠是否如常。霏霏便笑着说,每晚她都与姨姨同寝,她睡得浅,半夜姨姨稍有翻身她都能听见,何况有时失眠起身庭中看星,或夜半独坐书房写字,她第一时间便知道。
虽说初分离时瑟若确实有些不适应,如今也学会了在霏霏看顾下,好好吃尽每一顿饭,夜里也能安睡。
祁韫听了,神色微松,笑意也多了几分。两人便在船上用了顿温馨轻松的晚餐。
饭罢夜色将临,天边仍半昏半明,几颗新星悄悄亮起,弯月浅浅挂在湖上,倒映在微波之中,仿佛也带着未褪尽的霞光。
霏霏为展新学,特意抱了琵琶,为阿叔弹《春江花月夜》。祁韫斜倚舷窗,支颐带笑静听,望着那湖上月色,心中也在默默念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孤独,是顶层棋局里不敢示弱的悲凉,是纵有万盏星灯也照不到心底的寂寞。而霏霏给她的,是小小的、几乎不能言说的暖意,何其短暂,却足以让她在人间暂歇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