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最後一丝希望熄灭,高邵综接过那封婚书,里面果然没有字迹,只有右下角末尾印章的地方,书写宋怜二字,印着那枚从不示人的私印。
高邵综不甚在意地接过,叠好压在掌下,终有一日,她会在这张绢帛上写下与高邵综合婚五字。
且那一日不会太远。
宋怜见他接了婚书,仔细看他的神色,松下了紧绷的神经,她解决了一直以来的不安定,心里轻松,又潜藏着丝丝不安,只不待她开口,便听他道,“答应是可以,但我有要求。”
“既已许下婚约,你我二人便是未婚夫妻,当忠贞自重,目的达成前,你我二人,身心皆属于彼此,不可与旁人有半点牵连龌龊。”
高邵综盯着她,缓缓开口,“你我属于彼此,若违背誓言,我必诸其人,必诛陆祁阊,起翠华山坟冢。”
“勿要怪我暴虐无德,若阿怜是背信弃义之人,做长辈的,是失教之过。”
他声线没有波澜起伏,不带半点情绪,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似泰山之重,宋怜屏息,目光平静的看向他,自季朝过後,这几年她不是没有空乏动念的时候,但每每念头一出,他的身影挥之不去,北疆强大的实力是一道压着她让她直不起背的阴影。
她担不起节外生枝的代价,故此便是有寻人的念头,也并不敢当真去谋算。
同他提的条件,其实没有分别。
宋怜答应了下来,看向他,“兰玠放心,我宋怜虽非君子,但既然答应了,这十年里会信守承诺。”
高邵综心中冷嘲,神情寡淡刻冷,“我可以信你麽?”
宋怜因他近乎羞辱的反问刺痛,也知自己身体的隐癖,他疑心也正常,便道,“我便是起了意,也只自愈,若兰玠连自娱也不允,我会忍耐。”
她轻咬着唇,已是将他的羞辱鄙薄全盘接下,他却不见展颜,眉目压着森冷,盯着她面沉如水。
宋怜的忍耐亦几乎到了极致,她的欢乐喜怒并非全部来自于情事,但这亦是她活着觉得有趣喜欢的一部分,如今被迫舍下,并不是多让人心情舒悦的事。
宋怜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兰玠早些回去歇息,小珣伤势重,需得静养几日,听闻南岭山东侧有一处风景不错,兰玠若不着急离开,明日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
北疆的人并不住在孙庄,斥候回禀他们在离此地二十里外的山林里宿营。
高邵综来时已是沐浴过的,闻言起身,淡淡道,“今夜并不想宿在山野,故来寻你,一道歇息罢。”
他踱步至床边,慢条斯理铺了床,不见动静,缓缓直起身体,折身看她,“怎麽,有不便的地方麽?”
宋怜摇摇头,起身去洗浴,刚安顿下来时她沐浴过,便只就着温水稍加洗漱,脱了鞋躺到榻上,冬日夜凉,本该像昔年一样,窝
进他怀里,但因那灯火下能将她完全笼罩其中的阴影,失了同他欢情的兴致,便只背对着他,怔怔躺着,看着虚空的黑夜出神。
心绪纷杂,睡不着,却也失去了周旋的欲望。
月光从窗缝洒落,落下一地银霜,月亮高远,明亮,星辰再耀目,叫这月光映衬着,也显得暗淡无光了。
宋怜思绪飘得远,背後有阴沉的声音传来,“阿怜入睡时,素不喜着衣,如今你我已有名份,却要和衣而眠麽?”
宋怜心口起伏,几乎想翻身立刻骑去他身上,他不就是想看她浮浪丑态,借此羞辱拿捏她麽?
她却也不是置气的性子,敛下眼里冒出的水渍,转了个身,脸埋进了他怀里,声音是困顿的含混,“那两位圣尊这些年也救弱济贫,不少信徒是真心追随的,寺里查不到名录的僧人还有四名,还未到广汉,并不是彻底安全,这样更安全方便些,兰玠莫怪……”
她鬼话连篇,高邵综本欲剥了她衣裳,因那一丝压抑克制的鼻音停住,眸底暗沉晦涩,终只是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渐渐收紧,下颌压在她发间,片刻後开口,“我明日晨起先行一步,最後再问一次,当真不需要我的相助麽?”
惊喜乍然充盈心间,宋怜几乎立时擡起头来,又克制住了,“怎麽会这麽快,这麽突然——”
又略支起些身体,于黑夜里认真看着他,“谢谢兰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并未说相助什麽,但宋怜明白,北疆于蜀中是柄双刃剑,并不如何好用。
月光已移得远了,屋舍里暗黑,高邵综目力极好,她一双杏眸里有坚定,也有傲视群雄的从容有度,云鬓华颜之下,是朝阳烈日一样灿耀夺目的灵魂。
高邵综将她的模样收入心底,片刻後应了声好,掌心握住她右肩,稍用力,她吃痛低呼,旋即擡眸瞪他,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终是抵不住困意,没能挣扎开,便沉沉睡了过去。
高邵综凝视她睡颜,擡手将被褥拉至她肩,就这麽坐在榻边,看着她,守着她,欲私藏的心过于肮脏阴暗,似藤蔓疯长,直至天明时,方恢复了些理智。
该起程了。
她尚在熟睡,并未惊醒,高邵综立在榻前,看了片刻,戴上榻边放着的傩佛面具,离开了院子。
“主上。”
王极见了礼,因女君事先有交代,北疆的人不便出现在村里,他便扮成了普通商贩的模样,一路都避着人,进了山林也不敢开口说话,虽是同女君共处一夜,但没有半点开怀心悦的样子。
高邵综淡声吩咐,“差遣两路人马,一路往宿州,将蜀中欲助益州截杀李家军的消息传给李奔;另一路往藤州梁栋,传我军令,发六万兵马攻彭城丶永城,截断李奔粮道。”
王极呆了一呆,他不领军务,斥候营也没有查到过这样的信报,可也懂得蜀中若要出兵助益州罗冥攻打李奔,必定是女君定的军策,传给李奔,岂不是坏了女君大计。
王极迟疑不定。
高邵综眸底冷冽,“照办便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