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没有开口说过他自己的事。
因为叫“黑泽晴信”的人没问。
因为我从来没问。
新年的凶签浮现于脑海,黑泽同样抽到了一张写有恋爱运的签。他没有给竹林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给竹林看。
凶签上写“最好的缘分已然错过”。
黑泽以为老天爷又他妈鞭尸,堂而皇之告诉他“谁叫你唯一的婚姻不珍惜”。
但现在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竹林的寸头在光影中变亮又变暗,黑泽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他三十五岁之前忽略了。
下车时,竹林执意要给钱,黑泽给闹得没办法,只好替他把钱包里的钱拿出来,数好后递给汗颜的司机。两人搀扶着走进电梯,竹林的呼吸很重,酒气从一楼扩散到九楼。
黑泽从没见过竹林喝多是什么样。他跟竹林在九州时的最后一顿也喝了很多,但竹林没醉,他扶着黑泽回到了当时的出租屋。
……竹林为什么没醉?
因为黑泽在喝酒,竹林在喝很像酒的乌龙茶。
屋台料理的主厨问你小子为什么不喝?竹林说总得有人把他送回家。
那时候黑泽觉得很对,觉得很心安理得。
“叮——”
熟悉的玄关映入眼帘,耳边传来德川家康女士抓心挠肝的猫叫声。她没吃上饭,客厅的猫抓板给挠得不成样子。黑泽想喂她,竹林不给,踉踉跄跄地走到茶几旁的猫粮柜。
“我来吧。”黑泽无奈地说。
“你来?”竹林歪着头笑道,“黑泽组长,您知道家康的晚餐配比吗?她的胃比一般的猫要差,皮肤也很容易过敏,晚上要吃促消化的软包,你知道放多少合适吗?”
黑泽抿着嘴没说话。
真糟糕,他每次来的时候都逗猫,他还看见过竹林喂猫。
但他不知道德川家康胃不好。
这就是他以为的能互称名字的关系。在日本,只有经年的好友能以名字相称。
但现在竹林每说一句,黑泽就难堪一分。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很僵,八年来竹林从没有将这些问题问出口。黑泽清晰地意识到,竹林绝不会在清醒的时候这么问。
哪怕是这样令人心寒的事,竹林仍然会体谅黑泽,因为他知道黑泽不知道。
他大概没想过让黑泽尴尬。
“大介,你……”
黑泽的脑袋很好使,他只需注意两下就能完全记住德川家康女士晚上怎么吃,他就是从没注意过,“你去沙上休息,剩下的我来。”
“不用了,”竹林专注地切开促消化的小罐头,头也不抬地说,“我今天没办法给你倒热的蜂蜜水了,你去厨房,我出门时特意把蜂蜜茶包放在了案板上,那个本来就是给你泡的。”
“……可我没喝醉啊?”黑泽喃喃道。
“以防万一,”竹林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没醉的话就给我用吧。劳驾,能帮我泡一杯吗?”
“大介,每次我们去居酒屋你就会拿出来吗?”黑泽震惊地问。
“差不多,毕竟总是去二次会,”竹林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还问过我是不是爱喝蜂蜜茶包吗?那是你爱喝的牌子,我不爱喝。”
“我什么时候问的?”黑泽走向竹林,慢慢蹲在了他的眼前。
“忘了,”竹林昏昏欲睡,总感觉黑泽在摸他的手——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家康女士在摸,反正自己喝多了,“又不重要。”
“大介。”黑泽形单影只地蹲着,明明在直视眼前的男人,男人却执意不看他。黑泽突然有些慌,他想起宋百川看自己的眼神,那是带有一丝戏谑又怜悯的眼神。
就是你啊,那眼神好像在说,传闻中的金将就是你啊。
——上司是你,竹林可真不是一般的倒霉呢。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黑泽能把玩竹林的手指。他低下头,第一次用乞求的语气朝一个不是亲密关系的人说:“别喂德川家康了,我也有点饿,你招待招待我吧?”
“为什么?”竹林皱着眉,“我现在很晕,你为什么要我招待你?”
竹林的眼神十分费解,就好像人的本能不允许他在无法照顾自己的情况下照顾他人。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类是违背人性的,这个行为本身需要一定情感加持。
黑泽在四十一岁的时候意识到,两人的朋友关系根本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剥削。黑泽的本能通过抑制竹林的本能得以释放,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跟竹林吃饭,是因为他的所有前男友前女友都做不到像竹林这般。